城門道七號
                                     曾偉強

那一次,不懂事。年卅晚負責送湯給「老豆」,卻不知那裡來的儍勁,與小伙子們,從石蔭村徒步往荃灣,而且沿途嬉戲,擔擱了時間,差不多花了兩小時,才到達沙咀道。

誰知,母親和姐姐們,已在「紅白藍筒燈」旁邊,跟「老豆」乾着急,孩子哪裡去了?當時無言以對!更糟的是,打開暖壼一看,幾乎哭了出來。原先滿滿的一壼熱湯,只剩下了一半。

父親是理髮師,每逢大時大節,仍得工作,而且必定很晚才下班;特別是農曆年,因為尾牙過後「雙計」,年卅晚便是最後衝刺。


小時候,理髮大事,都由他一手包辦,要麼在他工作的理髮店,要麼便在家中。在下較喜歡到理髮店,因為可以看連環圖。他八十年代初因病退休後,便再也沒有專用理髮師了,但至今仍偏好舊式的上海理髮店,坐上「盤龍椅」,那份親切的感覺,說不出所以來。

那次是首次步行往荃灣,而且是在夜裡,多少帶點歷奇的心態。當時途經城門道時,沒想到會在那擦身而過、毫不顯眼的校舍,度過五年的中學時期。

那些年頭,經常跟「老豆」步行上學,也就是送湯的路線,從石蔭下來,經和宜合道、油麻磡路、國瑞路、城門道……沙咀道。往後多年,亦一直保持着沿這條路線散步的習慣。

與「老豆」一起走路的日子,其實很短,但卻是兩人最緊密的時期。由於受到足患困擾,令他步履變得蹣跚,這小子卻總是走在前頭,老子便吃力地「追」。回想起來,仍感受到那陣痛。

那時候,葵涌還未「獨立」,仍屬於荃灣,地址都寫着「荃灣葵涌石蔭村」。「老豆」是「老荃灣」,縱使葵涌已「獨立」,但一直也視葵涌為荃灣的一部分;而在我的心中,荃葵更是不可分割的。

還記得,兩父子到了城門道,會先到學校旁邊,位於青山公路的金葉酒家「飲早茶」。我負責買報紙,初時一份報紙售三毛,後來加至五角。

金葉是間很樸素的茶樓,周遭綠樹環抱,內裡沒有空調,只有大風扇,也只有地下一層,部分天花只是大塊的防風膠板,予人強烈的空間感。川流不息的點心車,包羅萬有,但最愛的通常是銀針粉、狗仔粥、叉燒飽、糯米雞之類,因為最飽肚;也愛吃牛肉,因為母親不吃牛肉,所以家裡從沒有牛肉吃。

他常說這孩子肚內准是生了蟲,老是吃了不長肉,也不長高!用過早點,他繼續上路,我便上學去。

還記得,下課後總不愛立即歸家,經常從學校步行至荃灣碼頭的巴士總站,才乘巴士回去,從而消磨一點時間。學校如同中途站,一日之迹過去,又回到起點。


從城門道往碼頭,可以經過「老豆」工作的地方,但除了前往理髮,從不會「探班」。那條橫街,早已面目全非,而毗鄰的四季大廈,亦已重建成「大屏風」,教人透不過氣來。

現在交給考試及評核局用作評核中心的母校,前身是小學,所以校舍不大,毫不起眼,連地階也只有三層。雖然結校後身分一再改變,但正門外牆上,仍留有「荃灣官立工業中學」八個大字的痕跡。

馬路對面的城門道八號,現已重建成新界南總區警察總部,那幢高聳簇新的玻璃幕牆巨樓,氣勢委實懾人,教人望而卻步;而在金葉原址蓋起的住宅大廈,亦早已變成舊樓了。相對而言,雖然身分一再改變,七號面貌依然,仍是那副小個子模樣。

五年的中學時期,經常到舊荃灣警署的飯堂吃午飯,考試期間也會前往溫書。當時的舊警署,雖然沒有原址重建的大樓那種氣勢,但周邊建有瞭望台,儼如堡寨,予人威嚴但卻親切的感覺,教人懷念,特別是飯堂的芙蓉蛋飯。

說實在的,「老豆」並不是好父親,更不是好市民;雖非作奸犯科,但經常因嫖與吹,進出警署。母親傷心已極,直至他離世,舉殯也沒有到靈堂,亦從沒有到骨灰龕看他。


母親已年逾八十,今年和她到圓玄學院賞菊花時,她突然說:「不欲生人霸死地,只希望身後,在這裡買兩個相連的靈位,把你『老豆』的骨灰也接回來。」

「老豆」已離開了十五年有餘,終於等到這一天!多年下來,雖然母親經常與他在夢中相見,但在母親的夢中,父親除了向她道歉、懇求原諒,沒有說別的東西,而她則一再打發他離開,同樣沒有說別的東西。

現在每當重踏舊日的足跡,心裡都不期然想起在城門道漫步,徘徊在春明冬隱、夏雨秋趣的日子。四季在往復循環,周而復始。人生,不也是不斷迴旋?兜兜轉轉之後,又回到原處,只是沿途光景不再一樣。


二○○八年一月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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