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胃之人的獨白
                                             曾偉強

九二年春節過後,父親終於不治。他八二年首次中風,自此被迫退休在家,但行動已有點不便。此後他多次中風,不久便差不多不能言語,後來更證實患上腸癌,經過多次手術,進院出院,從這家護老院到那家護老院,從威爾斯到南朗,最後就在南朗離去。

那十年,對他來說,是莫大的折騰,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場苦難。也許都是劫數,但那到底是人為還是天意?

而在九二年年中,我因胃出血進了醫院住了二天,原先安排了在一個月後回院覆診,但約二周後,醫院來電着我回去一趟,心裡已感不妙。

醫生說,化驗結果顯示,胃裡有淋巴癌細胞,但不知是良性還是惡性,是初期還是晚期,也不知有沒有擴散至其他器官。醫生建議立即進院。

後來證實是惡性,也是晚期,但不知有沒有擴散,醫生建議割除整個胃部,然後再進行化療。我接受建議。九二年十一月一日,我便成了徹頭徹尾的「無胃之人」,只是未找過「忘川」,未想過就此作結。年輕人,不該如此!

當年面對生關死劫,仍一笑面對,何等瀟灑,何等英雄!但早知此後要靠「維他命針」過活,度此一生,怎也不作「無謂」犧牲。「維他」續命,由他不由我,命仍是我的嗎?奈何天意如此!也許,都是因果,都是業報!當年只過了二十八個春秋,往後尚餘多少,在這寂寞路途,只有一個永受折磨的殘身,在惡魔的陰影下,拖着一條影,孤獨疲憋地走。

五年觀察期早已過去,現在如何也得正常過活,只是有時候百感交集、思潮起伏、夜深人靜、往事惱人,而前路茫茫,心中不由得泛起翻天浪湧。滿天星月,不解秋意惱人,不知星宿老人,仍是那般千古如一的笑而不語。路愈走愈遠,人愈來愈冷。五年的觀察期,也許就是冰河期,心冰封已久,人冷寞難溫。甚至無故傷人,傷愛我的人,也許這是唯一讓他們不因我而哀傷的唯一方法、唯一保護他們的方法。然而,都錯了!

累了累了,久久封閉的心早已累了;慣於逃避的心早已累了,逃避面對一切,事和人、情和恨,從來不想,也不知靠泊何處,心如不繫舟,隨浪漂泊;身如野鶴閒,穿梭雲霧間。情,終如睡火山,偶爾爆發了,只會造成破壞,帶來傷害;常戴上冰冷面具,嚇人的面具;其實,只不過是個簡單、透明而又自卑的傻瓜而已。

某月某日,有感觸如信潮湧心間,奈何欲語無言,欲哭無淚。有用之身難成器,有情之心難承愛,一切一切,叫人發瘋,但又有誰伸出援手,有誰能體會?倦透的身心無力作戰,被自卑愚昧完全擊倒……如何方得了生死、破情關、斷愁腸、遠苦痛?

原來一切皆空。苦,總是自結的苦果;惱,總是自尋的煩惱。不經事不長智,看開了,看透了,方知原來如此;但原以為看透了,誰知如此脆弱。然而,鞠身自省,知缺而後能補,知弱而後能強,知過而後能改,知死而後能生,就讓一切隨緣罷了。


廿 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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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丁平老師證實需要接受手術,把整個胃割除;想起當年自己也進行了割胃手術,而且也是把整個胃切除,一時感觸,僅以此數語片言,與老師互勉。然而,老師終於在九九年十一月二日零晨不治辭世,在深感哀慟之餘,內心亦不禁泛起無限感慨,悲世事之無耐,對老師也有相逢恨晚之嘆。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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