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禪而不起行一點也無益!
                                 2001315-26日十天內觀之旅
                                                       
曾偉強

真話往往是最難入耳的。那天帶著旅行袋,沒有人相信往後的十天,我只是留在香港,也沒有人相信留港的我,將與外界完全隔離,直如身處外地。

這一期的十天內觀課程,人數不多,男學員只有十人,其中三名是舊生;女學員則有十多人。所謂舊生,是曾經參與一次或以上的十天課程的學員,與新生待遇上最大的分別,是要嚴格遵守過午不食這一戒。新生可以在下午五時吃點水果和營養飲品,舊生只可以喝果汁。

十人中有一位是外藉人士,來自丹麥。他右手姆指在數年前一次嚴重意外中失去了,他當時全身嚴重受創,但事後卻獲得一筆可觀的保險金和政府每月發放的福利金,因此,他得以提早退休。他這次來港是探望在這裡工作的太太,約逗留一個月,卻花上十天在這裡修禪。

年近八十的「李伯」,是《香港中草藥》的作者之一,幹起活來,就如四十歲似的。而在禪堂內坐在我旁邊的年青人,幹保險的,由第一天起便一直打噴嚏。他是舊生,這次和另一位朋友一起來,他的朋友一望而知是位「有力人士」,剪了個「和尚頭」。

另一位剪了個比「和尚頭」更和尚的,是位十七歲的學生,這位「小和尚」看來有點狂燥,他說很想做和尚,因為不喜歡讀書,只喜歡在睡覺時讀佛經。邊睡覺邊讀佛經!

除了那位「有力人士」外,還有一位是由朋友介紹而參與內觀禪課程的。不知是天然生成還是刻意剪裁,他雖已禿頂,但仍有一把蓬鬆的如掃帚的鬈髮。他曾多次報讀十天課程,但到這期才成功。原來一切也是緣!

袁先生曾修練包括超覺靜坐等多種靜坐法,但在課程的最後一天,他直言內觀法是最好的一種。另外一位新生是在醫院工作的。他很斯文,很用功,是十足的「好學生」。

還有一位舊生叫KC,是新加坡人,已來港七年,從事地產代理,也因此,過去三年已參加了四、五次十天課程。

禪修中心環境絕佳,不遠處有桃花芭焦隔開車路,終日啁啾不絕遏住市虎的嘯聲。事實上,整天也能聽到五、六種鳥,有七姊妹、噪鵑、高髻冠、伯勞…每天早上,也會見到數隻小白鷺南下,到黃昏北返,而附近總有數隻池鷺在徘徊;還有喜鵲、燕子…。

這裡的鳥其實還不只這些,有一次更聽到(即鳥)飛過而傳來的如石塊撞擊的聲音。

禪堂前身是豬埸,禪堂外有一株紅棗和一株枇杷果。據聞收成不俗,但前面的田則早已荒廢,長滿野花雜草,但其中卻有不少是有名堂的,如可以下菜的野莧菜,有酸味草、一點紅,有因為被發現有極高藥用價值而幾乎消聲匿跡的怕醜草,還有可口的菠蘿…當然,最當眼的還要算那遠遠近近的牽牛花。

第一天:止語始

十天的修禪,由第一天(315日)晚上八時止語後正式開始。當晚看到天狼星,心中暗道:「It'sgettingserious(Sirius)。」

止語,即「神聖的靜默」。禁之語包括說話、身體語言、手語,甚至是有意發出的任何聲音如嘆喟。不過,十天期間,除了一位舊生和一名新生外,所有人也未能嚴守「神聖的靜默」。不斷傳來的是笑聲、大力的嘆息、長長的吁氣、種種的身體語言,還有浴室內的歌聲,甚至真正的話語。

沉默真的不易,也許沉默真的要比雷聲更響亮更懾人,比刺刀利劍更能傷人痛人。

第二天:無眠

首兩夜,根本睡不了,原因很簡單,平日早上五時才睡的我,現在要在早上四時起床,不是即是叫我不用睡覺?事實上,第一節早上四時半開始的坐禪,也分不清到底是入睡還是入定。只是偶爾被鄰坐傳來的噴嚏驚醒。

每天早餐後和午飯後,都有約一小時的休息時間,學員都選擇「臥禪」,而我卻愛「行禪」,在阡陌間與蝴蝶一起散步,看看那忙於採蜜的蜂,和電線上那雙高頭大馬的高髻冠。

第三天:浴室歌聲

第三天,已有人開始止語不住。洗澡時,隔壁傳來歌聲,不知是誰,也不用知道。

每天除了坐禪十小時外,晚上七時至八時三十分是開示時段。所謂開示,是葛印卡老師透過錄影帶(英語)和錄音帶(中文翻譯)講授佛陀的正法。

我依然選擇英語開示,這確是明智的決定,不僅因為更傳神,也是因為英語開示在禪修中心的辦公室播放,可以「坐」得舒服一點;而且英語開示的時間通常比中文版本早半小時結束。

這晚的開示,旨在說明一切瞬息萬變的真理。每一剎那都在生起、滅去,都是無常;但變化過程的快速連續,造成了恆常的幻相。人可能可以發現河裡的流水不間斷地流逝,但如何能知道那在河中洗澡的人,本身也是同樣不停地變化?

執著於無常的事物,必帶來痛苦。

第四天:艱苦的一天

練習三天觀息法後,今天正式傳授內觀法。觀息是把注意力集中觀察呼吸,而內觀是把注意力移至身體每一部分,觀察身體的任何感受,藉此探究全身各種感受的實相;學習觀察身體上的各種感受,從而發展培育平等心,踏上解脫之道。

鄰坐依然噴嚏不絕。

我後面也不斷傳來種種噪音,如鼾聲般的呼吸,尼龍風褸的磨擦,甚至是因其舒展四肢而多次讓我重新挺直早已彎下的背。

內觀教導我們死亡的藝術,如何安祥地、和諧地死去,從而學習生活的藝術,學習死亡的藝術;成為當下此刻的主人,快樂而充實地活在當下。如果現在是好的,就毋須擔心未來,因為未來只是現在的產品,因此,也就必定是好的。

佛陀說:「心先於一切現象,心最重要,一切都是心所造的。」

內觀的修行,重點在打破心中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樊籬;以及保持平等心。

第五天:久違了的螢火

起床不久,等待第一節坐禪鐘聲之際,在屋簷間看到螢火虫,是首次發現牠的存在,還是早已忘了牠的存在?

早上七時五分,太陽終於突圍,一度金光穿過雲的裂蓬。

今天開始練習堅決的坐禪,這是極大的折騰。在每節集體靜坐的整個一小時內,都不張開眼睛和不移動手腳。即使這樣,背後的噪音依然,噴嚏也是。每當堅決的坐禪結束,總聽到長吁嘆息此起彼落。雖說一小時,但每一分鐘也就像是一小時般長。

第二節堅決的坐禪完結,禪堂外放了十多把雨傘。

這晚繼續做了些怪異的夢,見到「滄海一粟」,目下突如泉湧。

第六天:滿堂「gut」氣

二隻小白鷺飛過,但為何只有一隻高髻冠?

由於密集坐禪的關係,活動量減至最低,加上膳食以米飯為主,不少學員開始作出生理反應---「穀氣」,即放屁。莊嚴的禪堂內因此而「屁聲不絕」。

阿彌陀佛!

第七天:心中的野人

打坐時不時見到「心中的野人」,也不時呈現出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和人,均足以泫然。老師說是內觀觸動了潛意識,不應作出任何反應,就是客觀地觀察、察覺。但夢中見到「心中的野人」,不期然兩眼通紅,難道真的只能在夢中才可相見歡?

依然不停的噴嚏,心中暗暗說了聲「Blessyou!

第八天:蚊子戰爭

開始睡得比較好,但總在半夜被那「小和尚」吵醒。他每夜與蚊子作戰,而且砲聲隆隆,殺聲震天。記得他第一天,在正式止語之前,誤殺了一隻昆虫,他當時驚叫起來,並立刻唸經讖悔。

也不知那一夜開始,他已用木板和衣服築起堡壘,把他的床位密密的封閉起來,只可惜百密千疏,忘了要對付的是那最擅長偷襲的無孔不入的微型轟炸機。

事實上,這天早餐時,已見他用衣服包著一盒蚊香,隨身攜帶。這天茶點過後,突然開腔說蚊子太多,說有人把蚊子送到他那裡。他說他怕蚊。

我的手、足和臉也已被那貪得無厭的蚊子蹂躝,而不曾察覺。

第九天:即使坐禪,一點也無益

記得有一位日本禪師說過,即使坐禪,一點也無益。到底為什麼要坐禪?是為了修行。然而,除了正確的練習和體會禪坐,更重要是在日常生活中的修行。

修禪是為了培育覺知和平等心,從而淨化心靈,踏上解脫之道。不管在過程中體驗到什麼,是愉悅的,或不愉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生起貪愛或瞋恨的反應,因為兩者都只會造成痛苦。

老師說:「在正法之道上進展的唯一衡量的尺度,是培養出來的平等心。如果我們學會對感受保持覺知及平等心,那麼,對於外在的狀況,也就容易保持心的平衡。如正法的修行之道是鳥,那覺知和平等心就如鳥的兩翼。

放下,不執著。也許在智識層次可以很容易的了解得到,但真智慧必須在感受的層次上發展開來。在日常生活中也必須運用此法,而不是只是在閉眼靜坐時,例如工作時便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工作上,把它當作禪修。

平等心就是無分別的心,無貪愛、無瞋恨、無所執取。正法其實就是生活的藝術,如果無法應用在日常生活中,那麼,再坐二十天也沒有用。坐禪而不起行,坐禪,一點用處也沒有。

正法也不是悲觀的,而是積極的踏實的生活的態度。過去的都已過去,未來的尚未到來,只有永遠面對目前當下,故此,應好好的掌握這一刻,這一剎;過去的無論是善是悲,都不必追憶、追悔或是依依,這樣只有永遠沉淪於過去;但也不必憧憬著未來,二者均令我們無法面對目前。

只有好好的活在當下,將來如何,其實不必擔憂,因為未來就決定於現在,如現在是好的,未來也必定是好的,那又何需擔憂?

目前當下才是最重要的,實在的。

仍然是連環噴嚏,我在觀察身體。

第十天:止語止

早課前看到大群螞蟻跑出來晨操。吹南風。

止語在傳授慈悲咒以後正式解除。慈悲心是十波羅密之一,即純淨無私的愛。過去對別人生起愛心和善意,但只是在心的意識層次,在潛意識裡仍然充滿著舊有的緊張衝突。當心完全淨化時,會從內心深處希望眾生快樂,這才是真正的愛。

修習內觀就是要淨化內心,讓心變得真正平靜安詳;是一個發掘實相的過程,從觀察呼吸開始,探究身心架構的本來面目,而不是所想要的面貌。內觀修行就是要消融表面實相,以達到究竟實相。

午飯後開始下雨,滂沱的雨,直到黃昏過後。

整天也很吵耳。

第十一天:出關

心中野人仍在。


刊於二○○一年五月廿四日第46期《溫暖人間》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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