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燒鮰魚談起
                                                        曾偉強

一次偶然機會,在上海吃過一道菜,名叫「紅燒鮰魚」。不要說吃,鮰魚,當時真的是從未聽過;後來才知道,長江鮰魚,原是大有來頭。

記得當時那位來自四川的侍應小姐端魚上來時,長長的魚嘴最搶眼,而看著碟上的「龐然大物」,與友人面面相覷,兩人也不知如何是好;但見魚燒得色香味形俱全,魚塊完整而進口酥綿細膩,味道獨特而教人回味;不知不覺間,橢圓形巨碟上,只剩下了魚頭。

誰知,魚突出的吻部最為美味!只怪自己孤陋寡聞,「走寶」矣!據說,廚師裝盤時,往往特地把吻部一塊盛於頂端,以吻面向客人,以示敬請品嚐之意。

不禁問,大自然何嘗不是以最美、最好的「侍人」,無私、無償的奉獻?只是人類往往視若無睹,反而是為了私欲,向大自然肆意攫奪。

與鰣魚、刀魚合稱「長江三鮮」的鮰魚,生於長江底層,並且是「世界只有中國有,中國只有長江有」;由於鮰魚到秋季最肥,故又稱為「菊花回」。但野生鮰魚已愈來愈少,加上長江漁業萎縮,並已由二○○一年起實施春季禁漁,現在餉客的,都是人工養殖的了。

濫捕污染破壞生境

遏止濫捕,可以保護資源,保護繁殖群體;也期望著可以更好地保護長江。然而,野魚愈來愈少,不僅僅是濫捕的結果,另一主要元兇,是污染!

資料顯示,在一九五四年,長江流域自然資源捕撈量達四十五萬噸,但到了八十年代初,已降至二十萬噸;到九十年代末,則維持在十萬噸的水平。多種經濟魚類,如銀魚、鰣魚等,更已瀕臨滅絕。

長江發源於青藏高原唐古喇山脈,流經青海、西藏、四川、雲南、重慶、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蘇、上海等十一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全長六千三百公里,流域水資源量達一萬億立方米,流域面積一百八十萬平方公里,佔全國約二成土地面積,域內人口約五億。

也許是因為杜甫一句「不盡長江滾滾來」,一般認為,長江擁有無窮的資源,自淨能力高,對於污染的問題頗不以為然。

長江罹患早期癌症

然而,華東師範大學教授陸健健指出,以生態學的角度看,長江已患「早期癌症」,如不盡快從根本上遏制污染,五至十年後,長江很可能重蹈黃河和淮河的覆轍。值得注意的是,長江的污水排放量,遠遠超過黃淮。

長江的污染源,主要來自工業廢水與生活污水、農業污染,以及航運量激增帶來的船舶污染。

根據《長江流域水資源公報》,二○○四年長江接納的工業廢水和生活污水排放量,便達到二百八十八億噸,佔全國廢污水排放量的四成以上。身兼全國政協委員的陸健健指出,長江流域八成以上的污水,是未經有效處理,便直接排入長江的;目前長江幹流百分之六十的水體已受到污染!

在二○○一年至○四年的三年間,排入長江的廢污水,便增加了六十八億噸。長江幹流流經城市的河段形成了六百公里的污染帶,支流多次爆發惡性污染事件,長江污染的惡化勢頭已相當明顯。

水電工程開發過度

農業污染主要來自化肥、農藥、禽畜養殖業污染、農業固體廢物、農村污水等。至於航運,不消說,長江是橫貫東西的水上運輸大動脈,航運業發達,常年在水上運作的船舶約廿一萬多艘,這些船舶每年排放的含油廢水和生活污水,便有三億六千萬噸,固體垃圾約七萬五千噸。

長江面對的另一大威脅,是來自過度的水電開發。一些支流的水電工程,在發電、防洪的同時,也影響了生態環境,包括因庫區水流流速變緩而造成的水環境容量減小。   

雖然南水北調水量佔長江的總水量不大,但長江調水不僅限於北方,也包括南方,如江蘇的「引江(長江)濟太(太湖)」和雲南的滇中調水工程,目的是引長江水稀釋太湖和滇池等污染水體。這類通過「置換」來拯救城市湖泊的趨勢,也大大加重了長江的負擔。

吊詭的是,蓄水防洪、水力發電、南水北調、促進航運、為沿江百姓改善生活,正是三峽大壩工程標示的宏願,但也是長江的病源!

高峽平湖巫山斷雲

當年毛澤東為了「高峽出平湖」,不惜「立西江石壁,斷巫山雲雨」;今天也算是成真了罷!在下尚無緣往訪三峽,恐怕日後也不再有機會聽兩岸猿聲、觀茫茫九派煙雨蒼蒼的景況!

隨著「澆注完畢」和圍堰成功爆破,三峽大壩工程已然完成,但這到底是創造了歷史,還是湮沒了歷史?

三峽工程曾經被譽為是「中國人民的驕傲」,但五月廿日下午,當最後五十立方米混凝土澆注完成,長江三峽工程開發總公司總經理李永安花了不足兩分鐘,發表了僅四百多字的講話後,澆注完畢的「慶典」便也匆匆成為歷史。

「慶典」歷時僅八分鐘,只有大壩參建單位代表和有關專家出席儀式,現場沒有主席台、沒有桌椅,紀念品也欠奉;參加儀式的嘉賓們,每人只領得一瓶樽裝水。

強調辦實事,以民為本的第四代中央領導層,是否在表明要與三峽大壩「保持距離」、「敬而遠之」?胡錦濤水電專業,溫家寶地質工程;他們對三峽大壩的取態,可想而知。

大壩上馬苦了百姓

三峽大壩曾高舉防洪的旗幟,還聲稱可以應付一九五四年那種特大洪水。然而,據記載,當年六至八月上游宜昌洪水達二千九百億立方米,但三峽大壩的防洪庫容量則是二百二十億立方米!其防洪效果不言而喻!

建大壩,最苦的還是老百姓!官方也已承認,三峽工程動工以來,發生的貪污、挪用公款案件和涉及的人員數以千計,涉款數百億元。移民抗議與返遷事件接連發生,就在五月二十日慶典當天,還有當地居民舉起「懲罰腐敗官員」、「還給我們生存空間」等標語的抗議事件;但結果是被鐵腕壓下去。

三峽工程的反覆辯證、辯論,涉及廣而深的範疇,但其核心,在於現代化發展和歷史文物的保存,以及人類與自然的關係和矛盾。

工業化發展如貪婪的巨獸,無止境地吞噬地球上有限的資源。人類在現代化的過程中付出的巨大代價,是空氣和水污染、森林消失、水土流失、沙漠化、溫室效應……。

生命搖籃沃土歸宿

日前在香港太空館觀看了全天域電影《尼羅河之旅》,深深被那些威猛的鱷魚、巨型的河馬、澎湃的瀑布、凶險的激流、醉人的風景,以及沿途逐水而居的村民所吸引。這條世界上最長及最危險的河流,依然滋潤著飽受戰火困擾的蘇丹及文明古國埃及,最後流入地中海。

河口,既是流域沃土的歸宿,又是海洋生態的開端;是地圈、水圈、大氣圈、生物圈的交匯點,也是陸地與海洋的紐扣,是生命的搖籃。然而,曾孕育古文明的河流,今天,其自身的生存空間也受到嚴重威脅,前景堪憂。

趕在今年三月廿二日世界水日之前,聯合國在三月十六日,舉行了第四次世界水論壇,並發表《世界水源發展報告》,報告發出了明確的警告:地球河流、湖泊和其他淡水水源情況正「驚人地惡化」。尼羅河下游的水量,以前每年達三百二十億立方米,但現在已降至二十億立方米;而由於冰河退縮,黃河源頭也正在乾涸!

報告建議,各國政府應禁止在尚保存完好的流域開建新的堤壩和水庫項目,讓河繼續「自由」地奔流。這建議是否為我們帶來一些思考?

人與自然並存互生

中國可說是治水大國,中國治水治了數千年,至今仍在努力!傳說中,鯀因築堤防洪失敗而遭賜死,他的兒子禹則採取疏導的方法,終於成功治水;還獲推舉為國君,創立夏代。

古語云:「治國先治水」。然而,洪水不能根治,也無法根治,江河也不能斷,只能疏不能堵,必須能讓洪水奔流。說到底,那是人與自然如何和諧共存互生的學問。

萬物有靈,河流也有靈性、生命。若人類只管塗炭生靈,不及早改變征服自然,以至於掠奪自然的心態與思維,大自然最終必會重重的反擊。君不見天災接二連三,厄爾尼諾效應、氣候反常、地震、海嘯,這邊天降洪,那邊廂則大旱!是大自然開始抗議、反擊嗎?

有人說:「有詩,就會有夢,長江有詩有夢,因為有三峽」。隨著三峽大壩傲然而立,兩岸猿聲逝者如斯,千秋遺址長沒水底。神女依然無恙嗎?長江還能浪漫嗎?



二○○六年六月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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