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官塘……到香港
                                                        曾偉強

曾經,從卸貨區的另一端遠眺睥睨對岸的「香港麵粉廠」、在炎炎夏日穿梭廠廈森林、在工友食堂喝凍茶吃三明治,還有在鱷魚恤大廈外的邂逅、在翠屏邨登上巴士直達大埔南華甫的舊居……。

這些,都記得;就是想不起是什麼時候,「官塘」變成了「觀塘」。印象中,一直也是「官塘」!也許是因為往還「官塘」的小巴,又或許是那見證了歷史興替的「官塘工業中心」罷!

觀塘的故事,很多!但在下所知的卻不多。然而,總有分特別的感覺,縈迴五內,說不出所以然來。說實在的,從前不大喜歡那裡,但現在卻懷念起來;而懷念的又豈止匆匆的人和事。

據說,「官塘」之名,可追溯至南宋,當時朝廷在現在的觀塘、九龍灣一帶,建有官方鹽場,名為「官富場」,派造鹽官並駐兵,曾一度廢置,其後又恢復過來。由於全是官家鹽田,所以也稱為「官富」,故有居民稱鹽場為「官塘」,即官富鹽塘的意思。

《宋會要》有這段記載:「隆興元年(公元一一六三年),提舉廣東鹽茶司言:廣州搏勞場、官富場,潮州惠來場,南恩州海陵場,各係僻遠,……欲將四場廢罷,撥附鄰近鹽場所管內,……官富場撥附疊福場……,從之。」隆興是南宋孝宗年號,按此推算,官富場的設置年代應在孝宗以前。

元朝時,「官富場」改為「官富巡司」,明朝再改為「官富巡檢司」。明朝萬曆年間郭棐編撰的《粵大記‧廣東沿海圖》中,便有「官富巡司」和「大小官富」等地名,疑即九龍城寨和觀塘一帶。清康熙年間,為了防止沿海居民接濟台灣的鄭成功,下令沿海居民一律向內陸遷界五十里,鹽場因而廢置。

上世紀五十年代,香港政府開發衛星城市,發展觀塘為工業區,並在秀茂坪、藍田及油塘等地興建公共房屋,開始普遍使用「觀塘」這名稱。

直至一九七九年十月一日,地下鐵路觀塘線通車,而「觀塘站」便是當時的總站;但不是鐵路的終點,而月台上也僅設置臨時的混凝土牆。到了一九八二年一月,觀塘成立了香港首個區議會。相信也在此時,正名為觀塘。

常言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但新與舊、老與少,卻又永遠在交替、互生共存。

觀塘,雖早已是沒落了的工業區,社區和人口也在老化,但歷史的吊詭是,剛於去年開幕、坐落鱷魚恤大廈和地鐵站之間的apm,卻是以年輕(和心境年輕)人士為主要對象的大型購物商場,並迅即成為觀塘的新地標。

前身是純工貿大廈的apm,蠻有意思。其實,ampm並非「上午」和「下午」那麼簡單,而是指中午十二時之前的十二個小時(am)和之後的十二個小時(pm),二者結合起來(apm),便是全日二十四小時,生動地反映該商場的「夜行零售概念」,即其創新的日與夜消閒概念的融合。故此,商場內不少店舖也營業至凌晨。

然而,印象中或記憶中的觀塘,仍是那空氣令人窒息、路窄車多、冷氣水不時從天而降、赤膊運輸工人隨處走、還要左閃右避馬路上的「叉式起重車」……。甫踏入apm,真有點恍如隔世之感。

從扶手電梯進入商場二樓,由訪客詢問中心附近往上望,發見了一個不規則的弧圈,剛好把沖天的中庭圈了起來,恍如金剛箍壓頂;但再往前走,則豁然開朗。只跨一步,便從局限了的框框走向無限的空間。

原來apm商場二至六樓的中空設計也有名堂,稱為X-site,即融合了X-GenerationExcitement的意思。設計者從最小的面積爭取了最大的空間感,中庭貫通多個樓層,加上燈光的幻變效果,營造出懸浮或懸崖的感覺。畏高者,恐怕要謝絕參觀!

商場面向觀塘道的一方,全是玻璃幕牆,面對的仍是永遠水洩不通的裕民坊;而另一方則仍是灰灰的舊工廈。

裕民坊一帶,依然商店林立,貨品價格相宜;畢竟,觀塘並非遊客區。話雖如此,聞說那裡仍吸引了不少遊客。隨著時代的變遷,除了街坊貨品,這裡也開設了多間外幣兌換店。

毗連的物華街發展較早,昔日金鋪林立,現今仍有不少商販保留了六十年代的裝修和設計。這裡還有個售賣廉價衣物及日常用品的市集,仍以七十年代街舖的售貨模式經營。然而,這一切,恐怕快成絕響。

市區重建局正在規劃重建觀塘市中心,計劃龐大而複雜,影響深遠。相信不久將來,那些恍如時光隧道的窗櫥、舊街市,還有林立的金行,命運便要揭盅。畢竟,沒有東西擋得住歷史的洪流,更沒有人能留住時間的流散。

由於經濟轉型及工業北移,不少工廠大廈單位,也早已變身為寫字樓或倉庫,近年更湧現了不少「散貨場」和「迷你倉」。最令在下意外的,是在工廈內出現了「轉花筒燈」;而那邊廂,昔日代表九龍的「三」字頭電話號碼,卻仍留在開源道某工廈的牆上。

從前的工友食堂,部分仍在,但新式的、中高檔的餐廳食肆,則早已成功搶灘。走進「好味王」,原以為是一般的茶餐廳,誰知它雖仍不失街坊風味,但同樣是背靠背的卡位,卻都已安裝了液晶電視。

這一次經過鱷魚恤大廈,不禁憶及那天心中想起,竟驀地現於眼前的人兒,於今安在?百載滄桑,山移物易,再一次走進觀塘,不禁撫今追昔。填海得來的蜆殼油庫已化身麗港城,鯉魚門邨不見了,昔日的雞寮早已建成翠屏;而翠屏的舊事,仍未能忘記。舊時往事,總堪回味,而目前當下,也將要成為他朝的回憶。

轉變的,不獨是觀塘,物是人非,整個香港,亦不住蛻變,時代的步伐彷彿愈走愈快,足下已有點吃不消了!

弔詭的是,不斷蛻變、重生,迎向未來,不僅是適應新時代和環境的變遷,也是推動時代和變遷的動力。畢竟,與時並進、不斷求變,靈活創新、兼容並蓄,正是香港的特色。

永遠向前,一程過了又一程,路軌不斷延伸;而開源成業、偉業鴻圖,不止是歷史的見證,也是一直迎向未來的歷史使命。觀塘的新貌舊觀同時展現人前,新舊民生經濟活動共冶一爐,彷彿也就是香港的縮影和寫照。

再一次走進觀塘,想起了許多……。



二○○六年三月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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