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
                                             曾偉強

自古青樓名妓多,跌宕風流,膾炙人口;剛烈豪邁者,仗義猶勝屠狗輩;文采出塵者,騷人墨客愧不如。至於情深義厚,敢愛敢恨的動人故事,更是為人所津津樂道。

歷代名妓多如繁星,教吳三桂衝冠一怒的陳圓圓、與西湖爭艷的蘇小小、令宋徽宗變為裙下臣的李師師、讓杜牧忍不住熱淚盈眶的張好好,均傳誦古今。

正是莫道歡場無真愛,只是漫天情花無着地。石崇雖不仁,綠珠卻以死酬情;李香君貞於朝宗,血染桃花扇;忠烈昭昭,柳如是寧投水殉國;朱國弼不忠不勇,益顯寇湄鐵膽柔情,無負女俠大名。

直如蔡鍔所言,「自是佳人多穎悟,從來俠女出風塵」,民初「俠妓」小鳳仙,協助蔡鍔逃出了北京,名震京城。中國的旗袍,也因她而稱為「小鳳仙裝」。可惜的是,美人名將,終不許人間見白頭。

一九一六年十一月蔡鍔病逝於日本以後,小鳳仙留下輓聯:「九萬里南天鵬翼,直上扶搖,憐他憂患餘生,萍水相逢成一夢;十八載北地胭脂,自悲淪落,贏得英雄知己,桃花顏色亦千秋。」

不過,小鳳仙往後的下落和命運,卻一直如謎,有說她一九五四年在瀋陽因老年癡呆症死去,也有說她經歷了文革,直至七十年代中才離世。五十年代病逝的說法,更有近年才「現身」,據說是小鳳仙繼女的李桂蘭為佐證。

弔詭的是,青樓原指豪宅,曹植《美女篇》便有「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之語。青樓也是南朝齊武帝興光樓的別稱,後來泛指帝苑王宮。《南史‧齊紀下‧廢帝東昏侯》便有「武帝興光樓。上施青漆,世人謂之『青樓』」的記載。

不知從何時開始,青樓成為了妓院的別名,李白《宮中行樂詞》便有「綠樹聞歌鳥,青樓見舞人」的詩句;杜牧留下了「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遣懷》)的千古名作;韋莊也有「大道青樓御苑東,玉欄仙杏壓枝紅」(《貴公子》)、「當年人未識兵戈,處處青樓夜夜歌」(《過揚州》)等佳句。

清代袁枚《隨園詩話》便指出:「齊武帝於興光樓上施青漆,謂之青樓……今以妓院為青樓,實是誤矣。」青樓成為妓院的代名詞,到底是個美麗的誤會,還是風流名士、落泊詩人某種微妙的移情作用?

古時候,青樓是所有文人雅士流連之所,恍如西方的咖啡館或「沙龍」;唐朝的達官貴人、知識分子,無不游走於秦樓楚館杜牧便有不少詠妓的作品,如《杜秋娘詩》、《張好好詩》、《不飲贈官妓》、《見吳秀才與池妓別因成絕句》、《見劉秀才與池州妓別》、《嘲妓》、《泊秦淮》、《倡樓戲贈》等。

在中國,自古已有官妓、家妓、私妓之分。官妓制度,始於春秋時代,當時齊國的宰相管仲,為了輔助齊桓公成就霸業,設置了擁有七百名「女閭」的國家妓院,徵其「夜合之資,以充國用」。女閭即是公娼,這也許是中國最早的國營企業了。

管仲的國營妓院,不僅可以增加政府收入,據說也有助安定社會、吸引人才流入,還可以作為禮物般送給敵人,達至兵不見刃之效云云。

官妓中有種專門服務軍隊的,叫做「營妓」,亦即軍妓,相傳是越王勾踐開創的。《吳越春秋》說「越王勾踐輸有過寡婦於山上,使士之憂思者遊之,以娛其意。」後來漢武帝時,始正式設立營妓,以侍軍士之無妻室者。

漢朝時有發配「群盜妻子」為營妓的規定,但有一次,李陵行軍時發現她們,便統統殺掉。據說西晉年間,石崇宴客,常使家中歌姬勸飲,倘賓客拒不盡杯,歌姬便得人頭落地。妓之悲,可見一斑。

古時女性地位低下,更何況淪為妓的?既無肉體自由,也沒有人身自由;其淒慘可想而知,尤有甚者,其生命壓根兒被視為螻蟻。

官妓自春秋以還便一直存在,到了明朝英宗年間才廢止。唐朝時對於官妓更有明文規定:「三品以上聽有女樂一部,五品以上女樂不過三人,皆不得有鍾磐樂師。」可見妓之多少,也是身分象徵。

明初娼妓滿天下,其時婦多於男,娼多於良,官收其稅,謂之「脂粉錢」。明代劉辰《國初事迹》有這樣的記載:「太祖立富樂院於乾道橋。男子令戴綠巾……止於道傍左右行。……妓婦戴皂冠,出入不許穿華麗衣服。專令禮房吏王迪管領。……禁文武官及舍人不許入院,止容商賈出入院內。」

明代謝肇淛《五雜俎》記載:「唐宋皆以官妓佐酒,國初猶然,至(英宗)宣德初始有禁,而縉紳家居者不論也。……家居而賣奸者,謂之土妓,俗謂之私窠子,蓋不勝數矣。」自此,官妓便正式退出歷史舞台,而青樓私妓則一枝獨秀。

至於家妓,漢代始興盛開來,其功能是為主人提供藝術服務,因此需接受嚴格的藝術培訓,也間接成就了當代的藝術;諸如音樂舞蹈,便有不少是藉着她們發揚光大而留傳下來的。

著名的家妓,要數風塵三俠的紅拂女。紅拂夜奔李靖時,便自稱「妾,楊家之紅拂妓也。」(《虬髯客傳》)然而,以紅拂女「天人之姿,不世之藝」,仍只能「願托喬木,故來奔耳」!

青樓也借指妓女,例如溫庭筠有「彩毫一畫竟何榮,空使青樓淚成血」(《塞寒行》)、晏幾道的「歸去鳳城時,說與青樓道;徧看潁川花,不似師師好」(《生查子》),還有秦觀「欲將幽恨寄青樓,爭奈無情江水不西流」(《虞美人》),韋應物的「可嗟青樓月,流影君帷中」(《擬古詩‧十二首之八》),李商隱也有「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絃」(《風雨》)等;真是多不勝數,美不勝收。

現今所指的「青樓妓女」,其實是指官妓和家妓以外的私妓,而從前的私妓,亦可分「有牌」和「無牌」兩類,前者是向官府正式申請註冊登記,稱為「市妓」,後者則是名副其實的私妓,也即古時候的應召女郎或一樓一鳳。

私妓相信最早出現於先秦時代,至唐代蓬勃發展;而唐詩與青樓更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及至宋元時期,歌妓、藝妓對於宋詞、元曲的發展,也起着積極的作用。

《全唐詩》共收錄了廿一名妓女的百多首詩,包括薛濤、關盼盼、張窈窕、徐月英、史鳳、劉采春等;但相信這只是當時眾才女作品總量的少部分而已。

唐代名妓中,以薛濤的詩名最響;她的《送友人》無限蘊藉,意味深長,最為人所傳誦。詩云「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全唐詩》共收錄了薛濤詩八十九首,差不多是賀知章的三倍。

薛濤曾經寫下著名的《十離詩》,以「犬咬親情客」、「春筍鑽破牆」、「鸚鵡胡亂語」、「明珠玷污穢」、「寶馬驚玉郎」、「筆管盡鋒頭」、「魚戲折芙蓉」、「鷹向雲外飛」、「燕泥珊瑚枕」、「明鏡已積塵」等十景自況,感懷身世。

《十離詩》雖非薛濤最美的詩,但充分道出了她感悟到命運的無奈,藝妓之可悲;即使才華再高、樣子再美、名聲再響、仰慕者再多,也不過是妓女一名,離不開其「保護主」,沒有了其依附的男人,就如枝離樹幹,再也生存不了。這不獨是青樓的哀歌,也是古代女性的寫照。

到了宋代,煙花詞人更比比皆是,而且不少是「佳處不減易安」的;例如聶勝瓊便留下了家喻戶曉的「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青尊一曲陽關調,別調人人第五程。尋好夢,夢難成,有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簷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

這首詞是聶勝瓊送別李之問的,當時李之問在洛陽聽候朝廷的差遣,期間與聶勝瓊相戀,到了李之問要離京赴任時,聶勝瓊一曲「無計留君住,奈何無計隨君去。」真的把李之問多留了一段時間,但李之問最終仍得動身。聶勝瓊派人趕上,把這首詞交給李之問;李之問回家後,李夫人被這首詞的真情切意所感動,不但沒有大興問罪之師,反而主動出資,把聶勝瓊接了過來,給李之問作妾。

歷代名妓雖多,真愛亦不少,但如聶勝瓊和李之問般美滿團圓的結局,卻是鳳毛麟角。畢竟出淤泥而不染雖多,世俗樊籠卻難以打破。

即使是與妓繾綣一生的杜牧,縱有「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回」的疏狂,卻仍脫不出世俗的樊籠。杜牧一生都在煙花地流連,名正言順地與官妓風流,但他與蘇柳雲的愛情,雖然刻骨銘心,卻囿於其私妓身分,終是「佳人不忍摘」。

杜牧為蘇柳雲留下的詩句亦不少,如初次見到蘇柳雲時驚為天人,寫下絕句「南陵水面漫悠悠,風緊雲輕欲變秋;正是客心孤迥處,誰家紅袖憑江樓。」以及後來的「日暖泥融雪半銷,行人芳草馬聲驕;九華山路雲遮寺,清弋江村柳拂橋。君意如鴻高的的,我心懸旆正搖搖;同來不得同歸去,故國逢春一寂寥。」和「瀟灑江湖十過秋,酒杯無日不淹留;謝公城畔溪驚夢,蘇小門前柳拂頭。千里雲山何處好,幾人襟韻一生休;塵冠挂卻知閒事,終擬蹉跎訪舊遊。」等等。

傳說杜牧為保名節,曾經燒毀詩稿,相信不少與私妓有關。但他晚年所寫的《獨柳》:「含煙一株柳,拂地搖風久;佳人不忍摘,悵望回纖手。」卻又蘊含着對蘇柳雲深厚的感情。

杜牧與蘇柳雲的愛情,反映出在封建制度下,官妓與私妓身分有別,地位懸殊的悲哀。與官妓「那個」是身分象徵,而與私妓往來則有損名聲。然而,不論官私,其出路也只有冀望成為別人之妾,「願托喬木」而已!



二○○八年四月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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