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管不了  人禍避不了
                                             曾偉強

在這個國際都會,塌樹事件一再發生,是天地之間、風雨之下的必然,還是人類無知種下的惡果?世情的無奈,實非人類主觀意志可以轉移。死因裁判庭不久前,才對二○○八年八月赤柱一棵百年刺桐突然倒塌,壓斃十九歲港大女學生的事件作出裁決,裁定死於意外。

香港政府因應這宗塌樹事件,大鑼大鼓擾攘經年以後,今年(二○一○年)三月底,正式成立了樹木管理辦事處,但短短不足三個月,樹木辦便於六月九日,公布完成全港人車高流量地點內,百分之九十八的樹木檢驗,並聲稱只發現約二千棵樹需要護理。然而,不出一星期,旋又重演塌樹壓死人事件。

事發於六月十四日上午,現場是沙田圓洲角公園單車徑,「兇手」是株約十三米高的盾柱木大樹,死者是四十九歲男子蔡傑強。當時他正騎單車經過,遭大樹壓傷後隨即被送院搶救,當時情況危殆,翌日傷重不治。

人類優於萬物之處,是懂得管理,運用工具;而人類遜於萬物之處,則在於過度管理,自以為是。人類之聰明,無疑是地球上物種之冠,可是地球上也只有人類總是在自作聰明,自以為能管控萬物,改變世界,真的可以勝天!人類今天雖然可以移山填海、整治川河、人工降雨、掌控水利,但真的可以呼風喚雨,甚至宰制大自然嗎?人類對大自然予取予攜,視大自然如奴似婢,壓根兒忘了自身在自然界中的真正位置。

樹木一再倒塌,不是樹木出了問題,而是整個生境出了岔子,是人類與自然的關係出了問題。人類對大自然的干預和破壞,已招致大自然的反擊,君不見近年來幾乎每年均出現數十年一遇的自然災害,氣候異常導致植物瘋長、生物狂亂。至於樹木枯死,被蠶食,是天意,純屬自然,還是甚麼?

問題不是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如何管理樹木,和管理得多好,而是如何與樹木、與花草、與萬物共存共生,自然地、融和地相處。自然界中萬事萬物相生相依,生物鏈、食物鏈環環相扣,只有人類不知如何自處,卻又總是在搞亂天然的秩序,還自以為是神的代理。說實在的,樹木真的可以由人來管理嗎?不同的土壤自會選擇在其上生長的樹木花草,大樹也會選擇土地,何需人類來管理?

諷刺的是,現今為了發展和建設,往往把原生植物移除,然後再在毫無生命的混凝土上放置樹木,而且是由人來決定放置何種植物,之後便高調宣揚綠化有成。敢問人類真的可以代土地作出選擇麼?事實是,外來植物往往成為生態殺手!還記得有一段時間,香港大量引入台灣相思,但結果卻是嚴重破壞原有植被和生態。無怪乎當年引進相思,屢遭保育和登山界人士的批評。

雖然台灣相思有其優點,如綠化山野、水土保留、防範山火、增氮減碳、肥沃土地,但由於不是香港原生樹種,而且樹齡僅約五、六十年,容易老死,林相單薄,不能吸引鳥類棲居,難以形成豐富而有機的自然環境。

但不管能否吸引動物棲息,外來物種往往危及其他本地物種的生存空間。人類有意或無意的引進外來物種,其引發的禍害不僅難以預估,而且可以是災難性的。例如台灣引進日本柳杉後,林鳥竟然拒絕飛進這種環境活動;又例如,有種蔓澤蘭從中南美洲引進後迅速繁植,但因其攀爬、寄生的習性,容易絞殺其他樹種。美國西部大峽谷的科羅拉多河流域,不僅因胡佛水壩而令流量銳降,亦因外來的蔓生植物,徹底改變了河道的原來面貌,構成生態危機。

究其實,大自然的調色盤又豈會只有一種顏色?所謂荒涼,或是青蔥,只不過是人類一己之好惡而已。但亦只有無知卻又妄自尊大的人類,只按一己之喜惡向大自然指指點點,甚至肆意改造,把園中的盆景移放到大自然。

可悲的是,人類科技愈是進步,成就愈高愈大,離開自然的生命和生存模態也愈來愈遠。從前不時不食,今天八方水果魚肉四時供應不斷;從前蟬鳴茘熟,現在未聞蟬噪,茘枝幾已過造;前人在大樹下乘涼,閒話家常,今天人們躲在各自的密室呼吸冷空氣;從前人類的生活順天應時、晨昏有序,今天日夜倒錯視作尋常。究其實,人類的能力不可能無限膨漲,人類畢竟也是大自然中的一分子,而且是極其渺小的一分子。遠離自然,對抗自然,甚而妄圖掌控改變自然,最終只會走上不歸路。

大樹在自然的生境中可以屹立百年,但卻抵不過人類的挑戰。在人為的、現代化的環境中,樹木不再是自然的組成部分,而是盆景。君不見多少玻璃幕牆大廈或商場外,均擺放了不少大樹盆栽?不管它們是只供觀賞,還是為了配合風水,但都已沒有了生命,可以隨時更換,更有的是定時更換。樹木恍惚已不被視作生命體,而是被管理的東西。說到底,樹木花卉、鳥獸蟲魚、山川河嶽,用得着人來管理嗎?

可是,人類早已忘了自己在大自然中的角色,不是管理員,更不是劊子手,而是護理員。圓洲角塌樹斷魂後三天,全面檢驗公園附近所有樹木的結果是,即時砍掉了十六株樹!管理、加強管理的結果就是如此,怎不教人擲筆輕嘆!


二○一○年六月二十日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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