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木橋頭一背影
                      看「獨立風骨:吳冠中捐贈展」有感
                                             曾偉強

「獨木橋頭一背影,過橋遠去,不知走向何方。六十年歲月流逝,他又回到了獨木橋。老了,傷了,走上橋,面向眾生。」(吳冠中,二○一○年。)這一甲子的路,真的不好走。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原處,雖然添了風霜,但仍是同一張面孔,同樣選擇走上獨木橋,而面向的卻已不是同樣的眾生。

吳冠中一九五○年在法國畢業後,乘船經港返國,與妻兒落戶北京東四魏家胡同。接下來的路,真如走上獨木橋,無路可退,步步為營,只是孤獨地往前走。在祖國,他曾受到批判,曾被禁止繪畫、寫作及教學,也曾自毀大量的作品,更一度被迫妻離子散。然而,這一切均沒有動搖他的愛鄉土、愛國家的心,也恆持「不爭春」  的精神,待到山花爛漫時,在叢中笑。

吳老近年多次向藝術館捐贈畫作,並強調作畫非為養家,而是創作、是抒發,故其畫作並不是遺產。這種精神,這種胸襟,實在教人肅然起敬。這次已是吳老第二次向香港藝術館贈畫,他特別看重香港,不僅是因為他與香港有段甲子緣,更是因為香港獨特的地理位置。在香港展出他的作品,可以讓更多外國人欣賞得到,讓創作超越疆界四海之限,以達無彼我之境界。藝術創作和精神須與人分享,而更重要的是,要外國人我國人同樣認識到老畫家有一個教他如此深愛的國家,縱使國家曾經傷他如此深,卻正是愛之深,痛之切!

生為江蘇人,念念在江南。吳冠中不少作品均以江南為題材。《白居易‧燕詩》云:「樑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作成於一九八一年的《雙燕》,可說是畫家心愛的代表作。可是,這幅經典之作,卻又是偶拾所得。原來在一九八○年,吳冠中任教工藝美院期間,帶學生到蘇州甪直寫生實習。上完課後,學生們返京去了,他與研究生鍾蜀珩繼續到舟山群島寫生,寫生完畢回到寧波火車站時,被濱河的民居吸引,便匆匆畫速寫,那民居就是《雙燕》的母體。這件作品上有一方「八十年代」的朱文印記,恍如一座里程碑,標誌吳冠中藝術邁向新境界,誠如他所說:「白牆黛瓦、小橋流水、湖泊池塘,水鄉水鄉,白亮亮的水鄉。黑、白、灰是江南主調,也是我自己作品銀灰主調的基石,我藝術道路的起步。……我一輩子斷斷續續總在畫江南,在眾多江南題材的作品中,甚至在我的全部作品中,我認為最突出、最具代表性的是《雙燕》。」

正如俗語所云「一年一度燕歸來」,燕子每年都要回到出生的老巢,繁衍下一代。這一年,在吳老的筆下,卻變成了十年。在《雙燕》完成後十年,吳老寫《秋瑾故居》:「烏黑大門如棺材,悲劇默無聲,屋旁電線上棲燕數隻,燕語生生明如剪。」之後又十年,在《憶江南》的說明中,畫家如此說:「幾個墨點幾條線,江南濃縮點、線中,江南遊離太空中,遊子忘情故舊,無歸程。」這時畫家的心情是頗沉重的,當年的母體沒有了,烏黑大門變成了棺材,記憶中的兒時江南忽然變得那麼遙遠,那麼模糊,遊子已無法登上歸程。正是歸去來兮胡不歸?

長期以來,吳冠中堅韌不拔地實踐着「油畫民族化」、「中國畫現代化」的創作理念;執着地守望着「在祖國、在故鄉、在家園、在自己心底」的真切情感。在「獨立風骨 ── 吳冠中捐贈展」上,從展出的畫作中,確實讓人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濃烈的愛國思鄉的情感。同時也讓人看到一股久經沉澱的哲思,人與自然的關係,透過吳老的畫筆呈現出來。人與自然,不論是海是河是山是林,均已融為一體,而人在大自然的面前,卻又是那麼渺小,都是那麼一丁點而已。中國傳統天人合一的意境,誰說只是抽象的意念?這次展出的作品,大部分是吳冠中在二○○五至二○○九年期間的新作,不少非常抽象,也許反映畫家近年的心路境界的變化。也許是腦海中的過去,不論是苦是樂、是喜是悲、是明是暗,都漸趨模糊,亦不再執着於明暗虛實還是曲直。

有人在國外才會思鄉,但更多的是在國內而生起濃烈的鄉愁。縱使說不清理還亂,鄉情與鄉愁本來就是同一種感受。吳冠中便是注滿這種感受的中華人,而且是充滿傳統愛國情懷,充滿中國哲思的中華人。愛國之情一再躍現其畫作之中,例如在《神之召喚》中,畫家以龍自居,從天空的高度,俯瞰趕羊的人和羊群。在畫中,趕羊的人只是小得近乎看不到的點畫,浩浩蕩蕩的羊群有如滔滔長河。畫家說:「荒漠中白色的羊群似銀河,天際紅雲召喚素素之龍,我到了宗教之國,印度。」筆者隱隱聽到:「生命就如銀河,但人不是也不應僅僅是隨波逐流,而是要當個牧羊人。」

人之渺小,完全融入其身處之境,也在其他作品中隨處可見。在《苦瓜家園》中,白色的苦瓜有如一盞盞明亮的燈,照亮幽暗的空間。人呢?那個人孤獨地在角落徘徊,與黑暗幾乎混然而一。苦是命,因為苦瓜的種子必定長出苦瓜。這就是命,是中華人的命?然而,苦瓜的味道,畫家甘之如飴,因為對於嚼透黃連的畫家來說,苦瓜其實一點也不苦,而且正正是這點苦,才得以讓人修成正果。在《補網》中,漁民們在補網,卻又只佔畫面的數小點而已,主角是躺臥沙灘,任人擺弄的「將軍」(漁網)。無邊際的汪洋被推至畫面的頂部,恍惚變成天空,而自由的天空卻又是那麼遠遙。那遙不可即的自由領域,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淒楚,是否畫家的自況?

畫家「寧折毋屈,不惜年華」、「海風烈,從樹苗到老邁,終生腰未直,屈辱生涯」的自況之情,在《拋了年華》中,在《海風》中,更是明顯。但畫家雖在自己的國土吃透了苦,但其愛國愛家愛故鄉的情感卻如陳釀般益發濃烈。全因「劈死的漢柏又醒來」(《蘇醒》)、「雄心壯志有人知」(《蒲公英》)。正是「數度來朝漢柏,如拜屈原,民族之魂,中華之形,願世代子孫,獨立如此風骨。」吳老的畫,不僅是要讓世人「照見自身的汙濁」,也教人感悟生命的蠕動,那管是龍是蛇,是貓是虎,老來反思,午夜夢迴,盡付無語江水之滔滔。與《海風》極為神似的《汨羅江》,畫家的題字如此說:「大江翻滾浪哭泣,江上江下沉浮彩血,屈子身影無處覓,從此汨羅萬世流。」人雖渺小,而個人的生命亦有限,但屈子風骨卻萬載流傳,如江河不絕,奔向滔天汪洋,無限宇宙。


稿於二○一○年五月十一日
刊於二○一○年七月十一日香港《大公報》
後記:吳冠中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深夜病逝北京,享年九十一歲;按其遺願,骨灰撒大海。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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