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無覓處
                                             曾偉強

二○一一年五月三日,農曆四月初一,香港天文台發出雷暴警告,但雷聲始終聽不到。希望真的已打在某處,但此際老天不語卻正正敲響了警號。農曆四月初四便立夏,仍不見春雷的影蹤!這光景,疑乎異矣!俗語說「春雷一響天下醒」,也許是誰選擇繼續沉睡,不願睜眼看見這個世界亂象紛陳、一塌糊塗。

這個春天,花兒開得特別燦爛,山間路旁七彩繽紛,活像大自然的萬花筒。與往年相比,綿綿春雨不見來,和煦日照常相見。然而,正是「東風不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長」,這次第,的確美得不尋常。有人說,這是末日的景象,不期然教人想起電影《二○一二》。

今年已八十有七的母親,個多月來經常打趣地向街坊探問聽到了打雷沒有?答案總是「沒有」!她說:「雷公一聲天下響。哪有聽不見的道理!」母親年輕時在鄉下曾經務農多年,廿四節氣瞭如指掌,對於每年立春過後的春雷,亦特別敏感。經她這麼一說一問,才驚覺今年氣候確實異常。

在台灣,破了台北六十一年紀錄的「最晚春雷」,四月中已成了大新聞。大陸的《江南晚報》在四月廿日也以〈明晚可能響起今年第一聲春雷〉為題作了報道。只是香港除了母親大人以外,卻似乎沒有人在意這個。

按照民間智慧,春雷是要打在驚蟄前後的,今年驚蟄在陽曆三月六日,但直至穀雨仍不見春雷。《莊子‧天運》云:「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應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太和萬物。四時迭起,萬物循生……蟄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驚蟄象徵春天已到,而春雷一聲響,便可喚醒沉睡的大地,叫萬物甦醒。這個時候也是農民趕插秧的季節,而驚蟄當天是否打雷,往往預示着當年有否好收成。諺語有云:「未到驚蟄一聲雷,家家田稻無收成」。假如驚蟄之前便打雷,表示雨水多,甚至有發生水災之虞;驚蟄當天打雷則預示豐收。但如果驚蟄過後仍聽不到春雷乍響,這一年便要乾旱失收了。依此看來,今年農作物恐怕是要失收無疑。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二月節……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是蟄蟲驚而出走矣。……三月中,自雨水後,土膏脈動,今又雨其穀于水也……蓋穀以此時播種,自下而上也。」穀雨也就是「雨生百穀」的意思。中國以農立國,五千年來仰賴上天的甘露,順應大地的步伐而得以生養萬物,世代繁衍。說到這裏,不得不佩服前人的智慧。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這不僅是耕作,也是做人處事,順應自然的大道理;是先民流傳給我們的大智慧。人類理應順時應天,而不是企圖改變自然的行止。近年我們老是說傳統不合時宜,廿四節氣亦已過時,不準了!但事實是,並非節氣失準,而是氣候異常,大自然的呼息伸屈,動靜作息,全給人類扭曲了。四時有序,但人類就是不守規矩,還在沾沾自喜,自以為可操控萬物,掌控大地。失準的其實是人類的方寸。

母親畢竟是永遠愛護着孩子的。大地之母已捎來了消息,向人類發出警報,預示着大地的失調,甚至失控。但問題是,人類聽見了沒有?答案總是「沒有」!有人說晚來的春雷與去年的拉尼娜現象有關,但究其實,不論是厄爾尼諾還是拉尼娜現象,都是人類口中的反常氣候,但這些人類口中的反常卻愈來愈趨向恆常化,而歸根究底就是人類的胡作妄為所引發的反響,是大自然被刺痛而發出的哀號。

人類從農業社會走進了工業社會,再從工業社會走進了資訊年代,接下來的是後資訊世紀。但與此同時,人類離自然卻愈來愈遠,漸漸忘記了人類也是大自然的一分子,再聰明也不過是會穿衣的走獸,再富庶也不過是會烹調的動物,再先進也依然要靠天吃飯。況眼當今之世,人類每每逆天而行,干擾大自然的韻律,亦打亂體內的生理時鐘。科技無疑是一日千里,但離真正的安樂卻愈來愈遠。

中國古代把立夏分為三候。根據《禮記‧月令》篇,立夏者:「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也就是說,這個時候青蛙聒噪迎接夏日的來臨,繼而是蚯蚓開始出動為農民們翻泥鬆土,之後是瓜藤快速生長,田間的野草長得茂密,反映立夏時節萬物欣欣向榮的景象。可是,這個立夏,這個城市,什麼也聽不見、看不到。只有人類投訴早晨鳥鳴吵耳,紅綿的綿絮引發鼻敏感!大自然永遠在眷顧人類,就如母親呵護着兒子,只是人類不懂得珍惜,更忘記了感恩。

異常天氣必須嚴正視之,而人類與大自然的關係亦必須嚴肅重新思考。沒有春雷,還是春天嗎?沒有了春天,還有四季嗎?沒有四季的更迭,還可以生生不息,滋養萬物嗎?這些日子,聽到了打雷沒有?母親的那一問,直如晴天一個霹靂。


二○一一年五月四日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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