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曾偉強

二○一一年三月六日,農曆二月初二,是日驚蟄。俗語說「二月二,剃龍頭」。在下肖龍,這一天,很想理個髮。小時候不懂事,現在回想起來,每年的這一天,父親想必亦會忙個不易樂乎。管他長進不長進,父親總是自己的偉大,可惜的是,曾經為無數人理髮剃頭的他,自己卻一生也抬不起頭來。

農曆二月初二是「龍抬頭節」,也稱作「龍頭節」、「青龍節」、「春龍節」、「踏青節」等。俗諺有「二月二,龍抬頭;大倉滿,小倉流」的說法。反映人們在這一天祝願接下來的一年得以雨順風調、五穀豐登,故而祭祀為人間送來雨水的龍王。

相傳武則天稱帝觸怒了玉皇大帝,玉帝便命令龍王不得向人間施雨,導致大旱三年。但龍王憐憫百姓,私自施雨,結果被玉帝打下凡間,壓在石下。玉帝還下旨除非金豆開花,否則龍王不得升天。人們為了報答和解救龍王,便在二月二日那天,每家逐戶爆玉米花,因為玉米即金豆!玉帝最終踐諾讓龍王重返天庭。這就是「金豆開花,龍王升天,興雲布雨,五穀豐登」的傳說來由。

龍抬頭的習俗可以追溯至唐代,計有踏青、挑菜、迎富、花朝、春龍等。「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時生。輕衫細馬春年少,十字津頭一字行。」白居易這首《二月二日》所描繪的,正是龍頭節的景象。而李商隱亦有「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花鬚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之句。正是萬物有情春又發,而除了愛情,當然還有友情和親情。

小時候,理髮剃頭,都由父親一手包辦。當時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心裏總有點納悶的感覺。小孩子最愛比較,雖是老爸的專業,但老是覺得自己的髮型特別土氣,不好看,加上體型瘦小,家境不佳,而當年父親在我心中的形象很負面,一股莫名的自卑感油然而生,縈繞多年,揮之不去。雖然父親已離世十有九年,已無法報答生養之恩,但那負面的形象仍一直壓在心底,解脫無從。這一天,卻又很想念他,很想他能再為我理個髮,剃個頭,刮個面。

「二月二,龍抬頭」畢竟具有慎終追遠的意含。相傳二月初二是軒轅黃帝出生的日子,而中華人都是黃帝子孫,是龍的傳人。龍是中國古代文化中地位顯赫的神物,象徵祥瑞,主宰和風化雨。俗語說「龍不抬頭天不雨」,龍抬頭便意味着風調雨順的開始。今年這天適值驚蟄,驚蟄過後,大地回春,經過冬眠,百蟲蠢動,正是「春霆發響,驚蟄飛競」之時。驚蟄有「打小人」的習俗,際此心中無小人,只有巨人。

二月初二,早於唐代已是個特別的日子,被視為「迎富貴」的日子,並有吃「迎富貴果子」的習俗。宋代的皇室貴胄在這一天也有特殊的活動,例如競猜蔬菜名稱的「挑菜」活動。正是民以食為天,二月二也流傳着不少與吃有關的傳統。描述元燕京風俗的《析津志》提到,二月二這天,人們盛行吃麵條,稱為「龍鬚麵」;當天吃的烙餅叫作「龍鱗」,餃子則稱為「龍牙」,都以龍身的部位命名。在陝西華縣,二月二日當天人們喜歡吃烤乾或曬乾的花饃,稱之為「咬蠍子尾巴」,寓意萬物復甦,蟲鳥花草再度活躍。在南方一帶,二月二日也有祭社神、分祭肉、飲社酒、食社飯的習俗。這些習俗,雖然各地均有所不同,但都是父祖輩一代一代承傳下來的,而我印象最深的是「作牙」。

每月的初二和十六都有「作牙」的傳統,即是拜祭土地神,祈求保佑生意興隆、客似雲來。二月初二也是每一年「作牙」的開始,是為「頭牙」,故此特別隆重。那天店舖上下也會一起吃一頓豐富的晚飯。所以父親那天是不會回家吃飯的。其實,他一年當中也沒有多少天回家吃晚飯。當然,「作牙」是商戶的習俗,我們在家中依然是粗茶淡飯。「作牙」當晚,父親回家的時候,除了捧着填得滿滿的肚子,也會帶着一身的酒氣。

「二月二,龍抬頭」之習俗由來已久,象徵綿綿春雨的到來,春耕的開始。但觀乎父親一生,卻無法抬起頭來。但他對我們仍是愛護有加的,記得有一回,我因零用錢的問題,竟向他咆哮起來,大發雷霆,他當時卻默然不語,沒有發作。現在回想起來,心頭仍然酸痛,胸中隱隱有如泉湧。他一生沒有幹過什麼大事,雖說家醜不出外傳,但鄰里街坊都知道他的「好事」。當年母親就是瞞着我們,怕的是我們在人前抬不起頭,但紙如何包得住火?

關於「龍抬頭」,也有一個傳說是這樣的:海龍王因為思念失去了的女兒,因此在二月初二這天從海底抬頭出來,眺望失去女兒的方向,以寄哀思。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無論遠近,父母親總是眷顧兒女的。而當子女的,又豈能春暉不報?不知怎的,小時候老是視家為牢籠,很想離開。但當我真的離開了,卻又時刻想念着那狹小的家。想念着家人,當然也想念着父親。

父親雖不是嚴父,但一直以來,對他的感覺都很疏離。很小的時候,大概是開始有記憶的時候,依稀記得他偶爾會留下我們幾個小孩子在街上或什麼地方,獨自離開好一陣子,那種恐懼無助的感覺,實不足為外人道。後來知道父親在那些時段往哪裏去了,去了幹什麼,心中更燃起了忿恨,引以為恥,而我心中的自卑感亦隨之擴大。所謂父愛,就如天上繁星般遠遙。但不知從何時起始,我卻愛上看星,也許,一直也愛看星。

其實,神話傳說終究離不開自然現象,而人與自然亦終究是不可分割的。中國古代天文學家把天空劃分為廿八星宿,用以表示日月星辰的運行和位置。廿八星宿分為東南西北四區,即東方蒼龍,包括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西方白虎,包括奎、婁、胃、昴、畢、觜、參七宿;南方朱雀,包括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北方玄武,包括鬥、牛、女、虛、危、室、壁七宿。其中「角宿」就是龍的角,每年二月初二傍晚,便能看到蒼龍的角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隨之相繼出現的是龍喉(亢)、龍爪(氐)等,這就是「龍抬頭」的自然現象。

所謂「龍抬頭,剃龍頭」。古時候人們都趕在這天剃頭,除了圖個吉利,也有一些說法。中國人的忌諱甚多,正月不剃頭便是其中之一,因為「正月不剃頭,剃頭死舅舅」!據說這是源於「思舊」。正月不剃頭的傳統最早起源於清初,當時清廷強迫漢人剃髮留辮,但漢人以「死舅」為由,仍堅決正月不剃頭,以示對舊朝的思念。「死舅」也就是「思舊」的變音。

但也有另一個感人的版本。話說從前有一個很喜歡舅舅的窮剃頭匠,雖然心裏極想每逢過年的時候送點新年禮物給舅舅,但由於家貧,總是沒辦法,於是便決定親自給舅舅理個髮,以表孝心。舅舅心裏高興,還說這是最好的禮物,希望每年都來一次。於是,剃頭匠每逢新年都給舅舅理髮。直至舅舅死後,剃頭匠每年春節都念舅心傷,所以便有正月「剃頭思舅舅」這傷心的傳說。

今年的這一天,一股無法阻斷的思潮湧至,思舊的情緒從不知處驟然降下。思念的不是舅舅,而是父親。父親原先在鄉間務農,據母親所說,父親當年因為抵受不了後母的虐待,在母親的鼓勵下,留下母親、大哥和大姊,隻身來港謀事。當年他還年輕,孤身在外,扺受不了誘惑,誤入歧途,還幹了些對不起母親的事。後來母親和兄姊來港後,母親亦為之心傷,對父親恨入心脾。也許是因果罷,當我還在學的時候,父親便已因病而被迫提早退休,此後是病魔長達十年的折騰。但當他離開以後,我卻又常常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回憶,特別是他為我「剃龍頭」的場景。

其實,「二月二,剃龍頭」,也有其客觀的因素。中國傳統以農立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農民們一年到頭,只有在春節才能得以休息,而農曆年要從農曆臘月二十三「小年」算起,直到二月初二過後才正式結束。因為過了二月初二,便開始忙春秧,所以便趕在這天理髮。於是便形成了在「二月二」剃頭的傳統。而傳統總是離不開吉祥,據說在「龍抬頭」這天理髮能夠帶來一年的好運,更特別給小孩理髮來個「剃龍頭」,叫作剃「喜頭」,借龍抬頭之吉利,保佑孩子都生龍活虎,他朝飛龍在天;而成年人理髮,則旨在討個意頭,辭舊迎新,帶來好運,在新的一年萬事順遂。

父親前半生誤交損友,染上毒癖,下半生病魔纏身,生不如死。因病退休後,曾經視家庭為負累的他,反而成為了家庭的負擔。當年的我還在學,哪有能力照顧他?更遑論照顧頓失支柱的家!往後多年的東奔西走,營營役役,一事無成。直至他離開,都沒有好好的照顧過他,縱使他從未好好的照顧過我們的家。髮可以理,但過去了的一切又如何理順?現在偶爾想起一些片段回憶,五內都泛起陣陣酸意,真無以名狀也。這次弟,只想放下過去,讓這條龍能抬起頭來,昂步向前。


二○一一年三月六日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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