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遊戲的連串反思
                                             曾偉強

原先以為是另一部「死亡遊戲」電影,看完才感受到《飢餓遊戲》的成功,絕非來自角色的互相廝殺,而是影片或原著小說帶出的連串反思。

電影改編自美國小說家蘇珊‧柯林斯(Suzanne Collins)的科幻小說飢餓遊戲三部曲(The Hunger Games trilogy)的首部曲《飢餓遊戲》(The Hunger Games)。故事講述在大災難後的北美洲,從一片頹圮中建立起新的國家「施惠國」(Panem),國家以座落於洛磯山脈的都城(Capitol)為中心,並由十三個行政區負責供應都城一切所須的天然資源,然而,十三個行政區不久便發動叛變,雖然叛亂很快便被敉平,但都城向第十三區投放毒氣彈,企圖將之徹底摧毀,藉以殺雞儆猴,建立中央的威權。

此外,為了懲罰發動叛亂的行政區,都城強制餘下的十二個行政區每年派出一對年齡在十二至十八歲之間的少男少女作為「貢品」,前往都城參加「飢餓遊戲」,而且透過轉播,向全國各地全程直播貢品們的比賽過程,藉以壓制各行政區的反抗意識。三部曲的故事由第七十四屆飢餓遊戲展開,凸顯出個人生命與社會國家、統治階層與被統治階層、人性與道德之間的矛盾,從而引發一系列對於政治、經濟、生命與倫理的反思。

施惠國是個烏托邦式的國家,擁有極為先進的科技和豐饒的資源,國家元首是總統,總統擁有國家絕大多數的財富。然而,除了少數幾個行政區如第一、第二區外,整個施惠國的人民都處於飢餓與貧窮之中。每個行政區的城鎮邊界都以高壓電網環繞,進入森林屬違法行為,而各行政區之間也禁止交流或遷徙。每個行政區都由維安人員負責執法與維持秩序。

每年參加飢餓遊戲的貢品人選由抽籤決定,十二歲起會有一個籤條投入大籤球裏,第二年有兩個,如此類推,到十八歲那年,籤球裡便至少有七個籤條。由於籤條可以用來換取一人一年的糧票,窮人們便會為了多換糧票而增加自己名字的籤條。在第七十四屆「飢餓遊戲」抽籤日前夕,女主角凱妮絲便問年滿十八歲的打獵夥伴蓋爾有多少個籤條,蓋爾說已累積四十多個,因此被抽中的機會很高,但他最終沒有被抽中。相反,凱妮絲雖然沒有被抽中,但卻自願請纓代替被抽中的十二歲妹妹小櫻,成為貢品,從而展開一段生死之旅。

飢餓遊戲是對十二個行政區的懲罰,但也是都城人的娛樂。比賽後的競技場將會成為都城人的旅遊熱點。這與現實中各種國際比賽是否有些雷同之處?比賽前夕,貢品的首個公開活動就是出席在都城舉行的開幕禮。每名貢品都會被指派一名設計師和專業的預備小組,以及遊戲導師。貢品在比賽中的生存機率往往取決於資助的多少,例如凱妮絲便多次在危難當中接收到贊助者的物資而得以脫險。

每一屆的比賽場地都不同,由首席遊戲設計師設計,而遊戲規則是沒有規則,唯一的禁制是在銅鑼聲響起前六十秒不能離開金屬板,否則會觸動地雷。而在比賽過程中,設計師可以隨意加入不同的項目,如山火、野獸等變數來「考驗」貢品,更可以訂立新的規則。

但究其實,比賽不是為了選出優秀的青年,正如史諾總統問首席設計師希尼卡為何要得出勝利者時,便暗示比賽的真正目的不是要製造英雄,而是要摧毀人性,令人民絕對服從中央,而在史諾總統的眼中,各區的人都是賤民。希尼卡最終破天荒讓同是來自十二區的凱妮絲和比德一同勝出而被處決。說到底,所謂的遊戲只是要達到政治目的,順者生,逆者亡。

以生命作為遊戲,以廝殺作為娛樂,以死亡作為威嚇,以高壓作為統治的手段。這就是整個飢餓遊戲帶出的弔詭。生命是平等的,不應亦不能有等級,因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不論是總統還是平民,都是一條生命,一律平等。

在遊戲中,都城人以觀賞和博彩的心情看貢品的相互廝殺,而貢品則為了生存而拼命。人性的扭曲何其醜陋。掌權者以這種遊戲來控制人民的意識形態,以死亡的恐懼作為統治的手段,這個高科技的烏托邦是何等可怖。第七十四屆的飢餓遊戲便凸顯出受壓制的憤怒已達到超越恐懼的臨界點,當屏幕直播第十區的小芸被殺時,第十區即時發生騷亂。

第七十四屆飢餓遊戲最後的勝利屬於人性,屬於自決,屬於真實的本我。因為凱妮絲在生存與死亡之間選擇了人性,本我取代了殺戮的衝動。當遊戲規則由一人勝出改為由兩名來自同一行政區的貢品同時勝出時,凱妮絲立即想到比德。當這個規則被撤銷後,凱妮絲決定與比德一同吃下毒草莓自殺,最後雙雙成為勝利者,一同返回家鄉。

然而,這才是第二部曲《星火燎原》(Catching Fire)的開始。雖然依照遊戲規則,勝利者往後的日子應該是安全、優裕的,但他們的勝利成為總統的恥辱。在第二部曲中,十二區發生騷亂,而凱妮絲突然成為動亂的象徵人物。偽裝的美麗與殘酷、隱藏的現實、施惠國的權力結構、人民的痛與反抗,逐一呈現。在第三部曲《自由幻夢》(Mockingjay)中,飢餓遊戲成為夢魘,不能逃脫。被遺忘的第十三區從荒野中再度呈現。反抗軍確實存在,一批新的領導人在等待,革命正在展開。

電影最令人戰慄的不是殺戮的場景,而是從電影回到現實之後,如此這般的「遊戲」是多麼的眼熟,電影中的經濟模式、政治體制亦似曾相識,施惠國的影子如在左右,如在上下。


二○一二年四月九日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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