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感懷
                                             曾偉強

一年容易,又過清明。這年清明前後細雨紛飛,十分應景。為了避開人群,我們每年都會提前拜祭先父。所謂拜祭,現在已不是上墳,而是上骨灰龕位。傳統在不知不覺間跟隨時代的改變而改變,例如「壓紙」,便被靈灰龕淘汰了。

從前有段時間,喜歡到墳地獵影,感覺是安詳的,恍惚那裏有一股無法描模的引力,匯聚四面八方的靈氣,不嚇人,即便是清明節當天人如潮湧,也淹不了那裏的安靜寧謐。那時常常看見墓碑上有一些石塊壓着長方形的黃白紙張,當時不知袖裡,後來才明白那叫作「壓紙」。

「壓紙」又叫作「掛紙」,就是替祖先修理房子的意思。「壓紙」之前,需先除去墓旁雜草,再將墓紙兩三張一疊折作波紋狀,用石塊壓在墓頭、墓碑及墓旁的「后土」。「壓紙」象徵子孫一年一度為先人的居處添新瓦;亦同時表示這座墳有後人祭掃。反之,沒有「壓紙」的墳就是無人祭拜的孤墳,顯得有點淒涼。不過,誠如高菊卿的《清明》所言,「日落狐狸眠塚上,夜歸兒女笑燈前。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哪有墓頭百年香,孤墳荒塚又何妨?

消失的傳統,還不止此。正是「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繫在誰家樹?」(馮延巳‧《鵲踏枝》)。現在只知清明,寒食早給遺忘掉了。寒食的習俗,據說最早見於桓譚的《新論》:「太原郡民,以隆冬不火食五日,雖有病緩急,猶不敢犯,為介之推故也」。孫楚的《祭介子推文》云:「太原咸奉介君之靈,至三月清明斷火寒食」。由於寒食和清明日期相近,兩者的分野逐漸模糊,但古時候仍以寒食為主。到了孟元《東京夢華錄》的「寒食第三日,即清明也,凡新墳皆用此日拜掃。」清明的重要性逐漸提升,加上是廿四節氣之一,終於完全取代了寒食的地位。

正是「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黃庭堅‧《清明》)。所謂「為介之推故也」,這不禁令人發思古之幽情,而況眼當下,亦不無感慨。介之推又名介子推或介子,是春秋戰國時代晉國的大夫,在驪姬之亂發生後,他跟隨公子重耳出奔,在流亡國外的十九年間,歷盡艱辛。據《韓詩外傳》記載,重耳逃入衞國時,一名叫頭須的隨從偷光了重耳的資糧逃走了。重耳無糧,饑餓難行,介之推毅然割下自己腿上的肉供養重耳,史稱「割股奉君」。

後來重耳得到秦穆公的幫助,終於回國當上國君,成為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重耳即位後,時值周室內亂,未盡行賞便出兵勤王。對此,介之推沒有像壺叔那樣,主動請賞。他說,晉文公返國實為天意,忠君愛國乃發乎自然,沒必要請賞,還視主動請賞為恥。他認為狐偃等「以為己力」,無異於「竊人之財」的盜賊,故「難於處矣」。介之推非但沒有對晉文公生起絲毫怨恨,反而對狐偃、壺叔等追逐榮華富貴而感氣憤,恥與為伍,因而與母親隱居綿山,成為不食君祿的隱士。此之謂「介之推不言祿」。

後來有人向重耳進言,他才猛然想起舊事,心中十分愧疚。連忙派人請介之推回來領賞,但派去的人都找不到介之推,最後重耳親自率眾尋訪,但仍無法找到介之推兩母子。這時有人獻計放火燒山,迫介之推下山,但結果反而將介之推兩母子燒死。晉文公既傷心又懊悔,正要移屍安葬時,發現介之推身後的柳樹藏有一片衣襟,上面用血寫上:「割肉奉君盡丹心,但願主公常清明。柳下做鬼終不見,強似伴君作諫臣。倘若主公心有我,憶我之時常自省。臣在九泉心無愧,勤政清明復清明。」晉文公小心藏好,視為座右銘,而為了紀念介之推,他便將這一天定為寒食節,全國禁止用火,寒食一日。

第二年,晉文公又率領群臣到綿山致祭。一行人先在山下寒食一日,第二天上山。發現介之推兩母子被燒死的那棵柳樹,已經長出了嫩條。晉文公看着,便上前掐了一絲帶在頭上。隨從的臣下也紛紛倣效他折柳插頭。晉文公便把這棵柳樹賜名為清明柳,把這一天定為清明節。

介子推的高風亮節,晉文公的真誠反省,成為詩人反覆吟詠寒食的重要內容,通過對這一悲劇的反復思索和詠嘆,表達了詩人對介之推無限哀挽敬仰之情。如盧象的《寒食》:「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為一人。深冤何用道,峻跡古無鄰。魂魄山河起,風協禦宇神。光煙榆柳火,怨曲龍蛇新。可歎文公霸,平生負此臣。」表達了對介之推遭遇的同情和四海人民的敬仰,感歎其深冤峻跡、其品格之高尚,其精神之壯烈,足以起動山河,感召宇宙。

相對於「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的悲哀,「可歎文公霸,平生負此臣」一語,既包含了詩人對晉文公痛失之推,追悔自責的沉痛,還隱含對歷代君王多寡恩的深深譴責;亦同時投射出詩人懷才不遇的自況。事實是,歷朝忠貞之士、死節之臣、枉受冤屈司空見慣。之推的命運不僅反映這一群「明主棄」的賢士比比皆是,亦勾起多少失意詩人的共鳴。


況眼當下,杜甫「雲白山青萬餘里,愁看直北是長安」的感慨依然。白居易「草香沙暖水雲晴,風景令人憶帝京」的「病心情」亦有如身受。天涯淪落、有志不得騁,更難消受歲月的磨洗。敢問「北極懷名主,南溟作逐臣」(宋之問‧《途中寒食》)的詩人們,曾經多少次在心底發出「如何憔悴人,對此芳菲節」(武元衡‧《寒食下第》)的哀思與無奈。失意的沉鬱,無言的苦悶,是自古至今不熄的裊裊飛煙。


二○一三年四月四日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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