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泉賞荷花不遇
                                             曾偉強

剛登上了專線小巴,大雨便傾盆而下。心想,這下子當真糟糕,記得那一年專程到三水賞荷,卻遇上了橫風暴雨,難道這次又要雨中觀花?到得雲泉仙館,雨勢雖然稍緩,但仍下個不休。我們打了傘,逕自向荷花池走去,可惜的是,眼前偌大的荷塘,只有蓮葉,哪有芙蓉的蹤影?

我們在觀魚亭一邊避雨,一邊盤算着如何是好。亭內早有數名攝影發燒友,各守陣地,其中一名識途老馬侃侃而談,與同伴分享拍攝荷花蓮葉的經驗。該名識途老馬說現在為時尚早,待至七月,荷花便要盛放。當下雨勢漸小,舉目四顧,心念一轉,蓮葉亦自有其獨特的美態,便索性全心賞雨觀蕸。際此「荷葉似雲香不斷」,亦別有一番韻致。

《爾雅‧釋草》篇云:「荷,芙蕖。其葉蕸。」荷葉多折成半圓形或扇形,展開後呈類圓形,全緣或稍波狀。向天的表面色深綠或黃綠,質粗如絨;向水的那一面淡灰棕色,較光滑。葉有粗脈約廿條,由中心向四周呈輻射狀分布,中心有突起的葉柄殘基。賞葉當以葉大、整潔、色綠者為佳。

眼前的荷塘滿布朵朵蓮葉,大大小小,不一而足,有些貼在水面如浮萍,有些撐起荷梗如傘子。一些欲張未張,一些已然全開,更有一些已凋萎枯黃。這個時候,尚未見花苞,為何葉卻先萎?原來是因為那些葉張得太早,長不到足夠的高度,故而被後來但長得更高的葉遮蔽起來,爭取不到陽光,因而枯萎。正是鋒芒早洩之故,一想到此,不禁泛起傷仲永之嘆。忽然感悟到人生中,亦不乏這種差別。眩耀得太早或過於急功近利,雖然可能較早招引艷羨的目光,帶來一種自我的陶醉,但沒有堅實根柢的陶醉,恐怕也只是短暫的幻相,不得長久。

雨點雖然不住地打在荷葉之上,葉面卻又不沾一丁點兒水氣,毫不受潮。每當水點落在葉面,便立刻變成水銀瀉地一般,往復滾動,絕不沾潤荷葉,亦不會攤平在葉片上,而是形成晶瑩剔透的水珠。每當雨水凝聚至一定份量,又或荷葉隨風擺動而傾側,水珠便隨之化作一線白水,注入池中,加上雨點掉落荷塘,泛起圈圈漣漪,真是「一點露珠凝冷,波影,滿池塘。」至於落在那些貼於水面的蓮葉上的水珠,更有如寶石般晶瑩剔透,煞是好看。

原來荷葉的表面附有微米級的蠟質乳突結構,這些微米級乳突的表面又附着許多與其結構相似的納米級顆粒,正是這些微米和納米的雙重結構,令到水珠只在葉面上滾動,且能帶走灰塵,而水珠則不會留在荷葉表面。這便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秘密。據聞這種納米結構所造成的蓮花效應,已被開發並商品化為環保或一般防水塗料。


我們都是為了賞荷花而來的,當然亦帶備了攝影器材,遠攝鏡頭自然少不了。趁雨勢稍停,我們便亮「劍」,跟池中的荷葉廝殺。畢竟是霪雨霏霏,陽光不足,我們一直處於下風,但照相機都數碼化了,早已沒有彈盡之憂,故而亦不理暗晦與否,盡情的「卡嚓」。

除了大而綠的蓮葉,我亦特別留意那些蒼黃的殘蕸。究其實,枯葉實有其獨特的美態和存在意義,實在別有一番意境,亦恍惚在訴說着甚麼似的。一如老子所說,「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因為有所謂的美,於是便有了令人嫌惡的醜。人人都說甚麼是善,與之相違的便說成惡。其實,得失有無相互突顯,難易長短相互促成,高下相依而存,音聲相互陪襯。故而聖人從事於無所成名的事務,施行毋須仗名立言的勸教,坦然迎向萬物與流變而不畏避,不矜居功名,所以亦不會消逝。在枯葉與綠葉之間,你又會否瞧見那個憔悴枯槁的黃葉?

不知不覺間,雨停了。遊人亦漸漸多起來,我們繞着荷塘走到對面的正心亭,再隨意游走,還近距離聽見鵲鴝在歌唱。我們不經意地走到正殿純陽殿,看過殿前兩旁豎的華表,正殿供奉呂祖為主神,前方建有靈官殿,地下有太歲殿,兩邊有鐘樓和鼓樓。當下愜意非常,可惜的是未有享用雲泉仙館的素菜,但此刻想念的卻是一客清香樸鼻的荷葉飯。


二○一三年六月二十四日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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