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
                                            曾偉強

有這樣的一個傳說:荷花仙子愛上了一個名叫含羞的少年,於是化身少女,下嫁少年,並替少年建房子,置田地,夫妻兩人過着男耕女織的日子,閒來無事,便坐在荷塘欣賞荷花。有一年遇上大旱,莊稼失收,含羞便上山打獵,以幫補家計。荷花仙子心想其實不愁家計,但不想讓含羞知道自己的身分,所以沒有阻攔。有一次,含羞進山後三天還沒有回家,荷花仙子心知不妙,於是上山找含羞。誰知含羞被杏花精迷惑了,荷花仙子拉着含羞便走,着他不要回頭。但含羞抵受不了杏花精的誘惑,最終回頭,就這一看,便跟杏花精一起消失了。荷花仙子悲痛欲絕,在山裡找了三天三夜,終於在一叢杏花旁邊找到一堆白骨,傷心地把白骨帶回家埋葬。不多久,含羞的墳前長出了一株從來沒有人見過的草,每當荷花仙子用責備的語氣對墳頭說話,那株草的葉子便立刻低垂下來。荷花仙子不久之後亦離開了傷心地,返回荷塘。到了第二年,含羞的墳上和荷塘的旁邊,都長滿了那種不知名的草,人們用手指輕觸它,葉就會立即低垂下來,人們就給這種草取名為「含羞草」。

也許是因為這個傳說的關係,含羞草也稱為夫妻草,不過,它還有很多別名,如見笑草、感應草、喝呼草、知羞草、望江南、懼內草等,而最為人熟識的別名,當然是怕醜草這一個名字了。含羞草雖稱為草,但會長出粉紅色,狀似絨球的花,惹人喜愛。其花語是害羞,另一說是懺悔的意思。含羞草特別之處,是它受到刺激,如碰觸)時,葉面會收縮起來。或許就是基於這種人與自然的互動關係,令含羞草較其他小草特別惹人喜愛。

至於葉面收縮的原因,是因為平常葉枕內的水分支撐着葉片,令其張開,但當受到外力刺激時,葉枕內的水分會立即回流,使含羞草的葉片閉合。不過,如果我們持續逗弄它,接連不斷地刺激它的葉子,它便會生出「厭煩」之感,不再發生任何反應。這是因為連續的刺激,使得葉枕細胞流失的水分,不能及時得到補充的緣故。此外,它對光線也有反應,晚上會自動收縮起來,進入「睡眠」狀態,日間受到太陽光的照射,又再張開。

含羞草這種張合的特殊本領,是有它的歷史根源的。它的家鄉是南美洲的巴西,那裏常有狂風暴雨。每當第一滴雨打在葉子上時,葉片立即閉合,葉柄下垂,便可以躲避風雨的傷害。由此觀之,天地萬物各安其分,各適其適,因應大自然的變化而存活,各有各的本領,亦有各自的脾性。《莊子馬蹄》云:「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悲乎,人類以萬物之靈自居,對自然的扭曲和對其他物種的控馭,已達到破壞的程度。而更為令人嘆息的是,隨着科技的進步,人類與大自然的距離亦愈來愈遠。

從前,含羞草是常見的野草,小時候最愛彎身逗弄路旁的怕醜草,看着它的葉子閉合,然後張開。然而,不知從何時起,傳出含羞草有高度的藥用價值,在不知不覺間,含羞草便漸漸的絕跡於山坡路旁。人們亦似乎逐漸將怕醜草遺忘。那天在濕地公園遇上久違了的含羞草,頓時勾起不少兒時回憶,真有久別重逢之感。而含羞草的特性亦自然而然的逗人喜愛,看見其他遊人,尤其是孩子們蹲下來把弄葉兒,心裏頭泛起無限的感慨。原來人類還沒有忘記它,那一刻,才明白為何它又叫作見笑草。因為人們見到它的時候,都會不期然地打從心底裏笑出來。

說巧不巧,濕地公園含羞草的映像還未消退,又給我們在花店再一次碰到它。看見它楚楚可憐的樣子,終於忍不住買了一小株回家,放在窗檯。但究其實,栽在盆裏,終究不是它的本性,但若非變身小盆栽,恐怕又會遭到滅絕之災。《莊子山木》有云:「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含羞草因為有用而被採擷一空,失去自然的生活空間,反而成為了小盆栽,讓人觀賞。但我們以「己養養花」,差點令到這盆小小的含羞草枯謝了。後來知道它的老家是巴西的雨林,便恍然大悟,它必定是喜濕愛潮的,於是不理花店店主「每周澆水兩次」的提示,而改為每天澆一點水,終於令它回復精神。畢竟,順天應時,才是自然的生存之道。

人與自然本來就是如此親近。可惜的是,現代化的本質就是去自然化。城市的建設,都基於對大自然的破壞,而綠化的前提,就是砍掉原來的樹木,摧毀原有的綠地。城市人不論居住、工作還是娛樂,大都在密閉、全開空調的空間裏進行,無法直接接觸陽光與空氣,呼吸不到流動的風。每當看到馬路旁不屬於這裏的樹木,又或是掛在欄桿的盆栽植物,心中總不禁生起莫名的惆悵。人類不能再自然地生活,又怎能走近自然?離棄了自然,人類真的可以獨存嗎?人類沿這條路走下去的前途,含羞草也許知道。


二○一四年七月一日
刊於二○一四年七月二十七日香港《大公報》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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