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遙」的哪一步
                                             曾偉強

今天看電影,觀眾大都在乎「好不好看」。看完姜文自導自演的電影《一步之遙》,可能不少人都會問「懂不懂?」。這一步,到底所指為何?電影沒有明言,但卻充滿隱喻,予人無限想像空間。

從主角的名字,大概可以猜想這個「步」,與中國象棋中的「步」有關。「馬走日」、「項(象)飛田」(普通話項與象同音),可謂明矣。而無論是自以為成功操控總統選舉的「馬」和「項(象)」,還是手握兵權雄霸一方的「帥」,原來都不過是時代大棋局,國際大棋盤中的棋子而已。

項飛田的這個「飛」字,是可圈可點的,似有「飛象過河」之意。事實是,在法租界當警官的項飛田,勾結華界武大帥之子武七,最終「影響」了武大帥的決定。這一糾結,頗堪玩味。

電影的開始,便借武七之口說出要「把上海人的面子找回來」。「麵」也就是「面」。只可惜,改朝換代以後,就只有一批「暴發戶」(new money),如何煮一碗麵、品一碗麵,全都忘記了,連中國飲食文化的精髓「鍋氣」也不知為何物。武七在意大利美女面前丟盡了中國和中國人的臉,還沒頭沒腦地要馬走日助他將「new money」變成「old money」。

接下來便是「洗錢」大行動,這卻點出了所謂總統選舉的本質,就是花錢的遊戲,金權的交易。馬走日來一個「花國大選」,來一場總統秀,聲色犬馬,極盡浮華,令人目盲耳聾。表面上由觀眾來選,但結果卻早已敲定。諷刺的是,所謂「總統」,其實就是「妓女」。而更要命的是馬走日那一句「她真把自個兒當成總統」。有意思的是,成功連任的完顏英說每一天都是新人,每一夜都是初夜。這種邏輯,又恍惚似曾相識。

然後是馬走日送完顏英到「Joseph」哪裏,發現「Joseph」原來就是鍾三兒,一時氣上心頭,衝上樓揍鍾三兒。這又說明甚麼呢?「鍾三」、「中山」,將「總統」送到「中山」哪裏,又似乎是想說些甚麼似的。

事實是,馬走日來自大清,不是高官望族,也是宮裏的人。他曾向老佛爺獻策,拯救大清只需一步,就是把腦袋後的辮子剪掉。只不過,由於馬走日事未辦成,便喝醉了酒,醒來已是民國了。就只差這一步,大清也就亡了。

然而,這卻是歷史的必然,時代的弔詭。而這件事,在片末又再度提起,到底是對歷史的否認,還是對留戀歷史的人的否認?馬走日不是一再強調「我們創造了歷史,我們就是歷史!」嗎?畢竟,歷史都是人編出來的。

至於完顏英的家世,也值得一提。她自稱是金朝開國皇帝完顏阿骨打的後人。也就是《天龍八部》裏,與蕭峰患難相逢,肝膽相照,後來帶領女真勇士,助蕭峰擺脫遼軍重圍的那個阿骨打。阿骨打恨遼,但與宋相友善。當宋以「海上之盟」求燕京及西京地,阿骨打還歸還了「燕雲十六州」中的燕京、涿州、易州、檀州、順州、景州、薊州。阿骨打在位九年,終年五十六歲。「五六」,恰巧與「武六」同音。這又是否有所暗示呢?至於「海上之盟」四個字,看官又聯想到甚麼來呢?

《一步之遙》的故事原型來自民初,轟動一時的「閻瑞生案」。電影中的「引渡」、「真人上演」,最後要「真槍斃」等情節,均非憑空構想,而是取材自「閻瑞生案」。而「花國大選」亦真有其事。當年閻瑞生的一審在法租界,然後才引渡到華界。所不同的是,當時一審便判了死刑,一九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閻瑞生被槍決。

電影中,引渡馬走日那一幕,教人不無感慨。在中國的國土上發生引渡囚犯這等事情,不是國恥是甚麼?然而,群眾鳴鑼擊鼓,吶喊歡呼,但卻不問是非,不求真相,只是高舉着「中國人的事情中國人自己辦!」的橫額。便「阿Q」式地自以為戰勝了洋人。不亦悲乎!

但究其實,武大帥在武七的慫恿下,一心要將馬走日引渡回華界槍斃,以爭取民心。但這個所謂的「民心」,卻如總統大選一樣,由少數人操控,例如項飛田、武七,甚至是王天王。群眾,在這些少數人眼中,就如同一群可以「使由之」的猴子。可不要忘記,元顏英在台上說話,台下觀眾都在鼓掌。而王天王對馬走日的惡意嘲諷,暴力渲染,亦同樣贏得觀眾的喝采。這些情節,今天不是天天都在發生嗎?

馬走日要說的太多,但還沒有說清楚,便要登上火車,奔向極落西方。留下武六在月台上無言揮手。假如馬走日代表大清,武六(五加六)便是辛亥革命,武七(五加七)則是民國元年。片末的大風車,有點唐吉柯德的味道。馬走日在大風車上重提剪辮子的往事,也許是說,假如不是差這一步,大清未亡,或是苟延多一會,也就不會有民國,往後的歷史,當然也要改寫。


二○一五年六月七日
鏗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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