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樨餅
農曆四月初七,與妻重遊沙田萬佛寺。雖然連日陰雨,但當天下午,卻乍現陽光。登山後,不經意已汗流浹背。環寺四顧,青山依舊,只是額上青絲已然褪色。而歲月在山中恍惚停頓。不老的是莊嚴聖殿,月溪寶地。不易的是十八羅漢,觀音慈顏。

這一天,卻與尋常日子有所不同。由於佛誕已屆,齋堂有一年一度的「荽茜餅」供應。妻衝口而出說成「芫茜餅」,但立即被更正。雖然齋堂寫的是「荽茜餅」,但正確名稱應為「欒樨(粵音「聯西」)餅」,或「煙樨餅」。中文大學中文系的「現代標準漢語與粵語對照資料庫」,亦有收錄「煙樨餅」一詞,為「餅食一種」。

「荽(粵音綏)」,即芫茜,又名胡荽、芫荽,俗稱香菜。原產地中海沿岸,《康熙字典》有「張騫使西域得胡荽」之語,說明芫茜本非產於中土。其實,芫茜是葷菜,不能用齋。「荽茜餅」實為「煙樨餅」之誤。商務印書館出版的《香港中草藥》第五卷,便載有製作「荽茜餅」之葉,應是欒栖葉,或欒樨葉。但長期以訛傳訛,變成了「荽茜餅」、「蒝荽餅」,甚或「芫茜餅」。

「欒樨餅」源於中山,其後演變為珠江三角洲一帶廣東人的傳統小吃,也是珠三角一帶農曆四月初八佛誕的特色食品。

傳說二百多年前,某年的浴佛節,一個遊方僧來到香山縣龍塘樹坑的河邊,準備沐浴,一條大蟒蛇突然闖了出來,直奔和尚。和尚拔出寶劍,將蟒蛇斬成數段,丟在河裏。這時來了個酩酊漁翁,他抓起蛇頭蛇尾,胡亂地舞起來,竟然令蟒蛇復活,變成一條龍,騰空而去。而餘下的蛇身,則在河邊變成了幾棵小樹,也就是現在的欒樨樹。

有一年夏天,當地發生瘟疫,死了很多人。河邊有戶窮苦人家,因為無力延醫購藥,嗅到 欒樨樹葉發出清香,便摘了一把,回家搗碎沖水喝,不久病就好了。這事一傳十,十傳百,人們紛紛採摘欒樨葉沖水喝、做餅吃。後來每年的四月初八,人們便做「欒樨餅」來貢佛。而欒樨樹也因而被稱為「亂世樹」。

話說我們買了「煙樨餅」回家,母親一看笑逐顏開,連聲稱是,更隨口說得出它的名字來歷,還一口氣吃了兩個。原來母親年輕時,在東莞老家,每年佛誕都親手做這個「煙樨餅」應節。這個墨綠色的糕餅,又一次勾起陳年的回憶,家鄉的味道。她吃着「煙樨餅」,說着從未提起過的故事,臉上則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歡喜。在下啖着這個餅,亦恍惚在細味從未經歷過的時代。

欒樨,又名煙樨,學名「闊苞菊」,原產於印度和南中國。《中華本草》記載,欒樨性溫味甘微苦,祛風去濕,具有暖胃去積、散結等功效。《廣州植物誌》載:「農曆四月初八日相傳為浴佛節,廣州舊例於是日常摘取其葉,搗爛後和以米粉及糖製成粢粑,名為欒樨餅,市上間有出售,小孩食之有暖胃去癪之效云。」做法是將欒樨葉搗碎,以粘米粉、糯米粉和糖,加水搓成粉糰,再經過倒模,蒸熟後就成為了「欒樨餅」。

「欒樨餅」呈墨綠色,入口軟滑煙靭,味道清香,略帶甘苦,除原味無餡之外,一般以豆泥或蓮蓉作餡料,以減其苦澀。由於欒樨葉開花後香味便會消失,因此要趕在夏季開花前採收嫩葉,才能做出清香的「欒樨餅」。故此,每年也只有在佛誕前後,才有「欒樨餅」供應。

著名書畫家黃苗子是廣東中山長洲人,其祖父黃紹昌是晚清光緒年間大儒,曾經寫過一首《鐵城竹枝詞》,詠及中山的「煙樨餅」。詞云:「四月煙樨滿路邊,拈來製餅味香甜;醉看兒輩爭番啖,浴佛人傳倍鬧喧。」少年時被譽為神童,曾任中山紀念圖書館館長和省文史研究館副館長的香山老革命家鄭彼岸,在其《新新樂府.四月八》中,也有這樣的詩句:「四月八,拜菩薩,家家做餅搗欒西,捧出蒸籠熱辣辣。」不難想像,當年家家戶戶做餅,鄰里相送,彼此相贈,互相傳遞祝福的和諧喜悅。所謂小康大同,不就是如此?

另有一說指煙樨葉子顏色是那種含煙霧狀的粉綠色,因而取名煙樨。而且煙樨的名字才是「正統」,欒樨實為俗名。資料顯示,這一俗名於一九三二年,才收入生草藥家蕭步丹的《嶺南采藥錄》中。

且不論名字的長幼正俗,「我今灌浴諸如來,淨智莊嚴功德聚。五濁眾生今離垢,同證如來淨法身。」農曆四月,洗滌身心之後,啖一口「煙樨餅」,讓那股奇妙的甜美,獨特的香氣,沉澱俗慮煩憂,足可除垢納福。而無論是濟亂世的仙草,還是袪煩憂的甘艾,每當聯想着那一叢叢煙霧狀粉綠色的葉子,於焉淒迷,畢竟最能觸動人心,亦瀰漫着無涯詩意!


二○一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刊於二○一五年六月二十一日香港《大公報》

鏗然集
[前一篇] [散文目錄]
煙樨餅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