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診之後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長壽,人類一直夢寐以求。但卻原來,今天,無論科技、醫學如何進步,人的壽命,也不過百年而已!

今年(二○一八年)二月,前最老男人瑞,西班牙的奧利韋拉(Francisco Nunez Olivera)以一百一十三歲高齡離世後,健力士世界紀錄大全便開始重新搜尋其「繼任人」。最終由日本北海道的野中正造,以一百一十二歲之齡,獲健力士認可為當今世上最老男人瑞。不過,野中正造也需要輪椅!

俗語說:「好死不如賴活着。」不過,正如《莊子‧齊物論》云:「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這一副臭皮囊,這一生的際遇,把人累垮了。幾經疲役、飽受勞役,還不曉得自己的下場,豈不悲哀嗎?賴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呢?

不禁問,人類耗費資源,不斷追求長壽,甚至長生,豈非徒勞?事實是,人一生下來,便走向死亡。而這一段路,短者以天計算,長亦不過百載!相對於人類歷史,無涯宇宙,百載亦不過剎那光景!誠如《莊子‧知北遊》所言:「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話說孔子求教於老子,說:「今天先生有時間,能否請教先生什麼是道嗎?」老子說:「如要學道,先要齋戒,開通你的心靈,洗滌你的精神。道,浩大無邊,不可具象。我即管為你講一些概略罷!」

老子接着說:「人生在天地之間,就好像『白駒過隙』(陽光掠過空隙),只不過一剎那而已。世上萬物蓬勃地生出來了,卻沒有不死去的。生生死死是正常的變化,是形體的轉化,精神的消散,返歸自然而已。一般人都喜生惡死,得道的人是生死齊一的。」

人們由於被喜生惡死的觀念所束縛,所以總是對於死亡感到悲傷、感到憂懼。其實,死亡只是形體的轉化,從有形變為無形的過程。明白到這個道理,對於死亡,便不悲不懼了。

去年冬至前三天,我確診患上多發性骨髓瘤,一種現時無法治癒,只能緩解、遏抑徵狀的惡性腫瘤。也就是說,壽終的沙漏跑到台前,狂言正式滴漏啦!之不過,淡然的回應是:漏盡了也許還可以倒過來,再漏一次或兩次、三次哩!

這一次,已不是第一次面對所謂的「絕症」。也因此,心裡頭可謂平明如鏡,波瀾不興。不論是三年,還是三個三年,都已不重要,亦不再憂心。雖未至於「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但正如《莊子‧大宗師》所言:「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死生,畢竟,命也!誰又能說得準,死後到底是何模樣,是美是惡呢?

回想一九九二年十月。醫院證實我患上淋巴癌,也是晚期。我當時不知道自己的臉作何反應,但心中卻是半信半疑。當日整天都在盤算着應告訴家人什麼,應說什麼、不說什麼、如何說……。他們又會怎樣面對?只是,我亦未曾想過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前赴「忘川」!

人生本來就是一條不好走的不歸路,而路的盡頭,就是死亡。問題是,即使是在死之前的那一刻,我們有否好好地生?誰又能做到,如庫布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所言:誠摯圓滿地活,讓生命無悔!

只談珍惜生命,僅說對了一半。其實,人一生下來便走向死亡。《莊子‧大宗師》云:「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生命的終極意義,可以因人而異,但生命的價值,不僅在於數量,而是在於質量。實存也不等如生命的全部。

此間又再想起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左十年、右十年,不禁問,往後還有多少個十年、五年?

都不重要,人皆會死,問題是如何死、在何時及何地。無論醫術多高明、科技再先進、藥物更有效,也不能逆轉大自然的規律,無法擊倒死亡。但其實,生死本來就是一體,正如佛陀所說:「觀死而知生。」面對和正視生與死,更能讓我們積極地面對和認識生命。也能更好的為人生的終站作準備,不至於恐懼、徬徨、無助。

佛陀晚年經歷亡國之痛,獨子病逝、愛徒殉道,亦不禁流露出孤寂淒然的哀愁。然而,只要好好的感受每一刻的感受,苦愁孤殤悲也只不過是苦愁孤殤悲!不逃避、不修飾、不對抗,不再執着於任何一種感受,不再存有「我執」,生死一如,「忘川」亦可明淨如鏡,水波不興。

蘇軾〈老人行〉:「秋風獵獵行雲飛,老人此意無人會,目注雲歸心自知。黃口小兒莫相笑,老人舊日曾年少。浪跡常如不繫舟,地角天涯知自跳。」不禁問,這身臭皮囊,不也是不繫之舟嗎?

當那一天到來,就將我撒落海!隨浪隨風!虛而遨遊去也!



二○一八年五月三十日草
刊於二○一八年七月二十二日香港《大公報》
確診之後
曾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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