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白布輪」
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十二日,農曆七月十四盂蘭節,在英國的新港(Newport)登上了「白布輪」(m.v. White Cascade)。

這是我第一次出門,第一次在啟德機場乘坐飛機離開香港,亦是第一次一個人前往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對完全陌生的事和人,一個沒有廣東話的世界。想到這裏,便有一股莫名的焦慮,莫名的不安,但卻充滿期待,滿懷憧憬。

在飛機上,我坐在靠舷窗的座位,旁邊的位子空着,再過去是個少女,她和我一樣,獨自上路,也是首次離開香港。她是到英國升高中的,而我則是要展開航海的生涯,同樣是要開展人生新的一程。

兩個年輕人在命運的安排下,乘着同一班機,一同展開另一段生命之旅,而目的地和往後的行程卻又截然不同。

當飛機在跑道上開始滑行時,我們不期然地往窗外看,定睛地看,直至攀上雲霄,直至維港的夜色消失於眼下的夜空。當我回過頭來,發現她仍盯着窗外。也許,兩個加起來也不過卅來歲的年輕人,都在想着同一樣的東西:要多看一眼美麗的香港。

第一次乘飛機作長途飛行,目的地是英國倫敦,但首先降落的地方卻不是倫敦。這航班不是直飛倫敦的,而是途經印度孟買。

雖然有乘客在孟買下機,也有其他乘客登機,而且在重新起飛之前,還有工作人員登機進行清潔工作,但我們不用離開飛機,就只是靜靜地等待飛機再次起飛。

那次是我首次接觸印度,看着那些工作人員,仔細認真的打掃和消毒,心裏升起了怪怪的感覺,卻又很親切;亦湧起一股莫名的企盼,很想看看真實的印度。這個突如其來的心願,在多年以後終於實現,對印度和印度人亦有了更深入的認識和體會。

到達倫敦希斯路機場(Heathrow Airport)時,天上剛泛起魚肚白。由於是未成年的獨行旅客,飛機剛停泊妥定,鄰座的女孩便由乘務人員先行帶走,相信是另有安排。後悔的是在整整廿多小時的航程中,沒有留下聯絡的地址。因此,機艙一別,再也後會無期。

那天還差三日才滿十九歲的我,提着那既笨且重的行李箱,揹起沉甸甸的「手提袋」,額上和背脊早已汗滴如豆,只是隨着人潮往出口處走,而且走在最後。心裏盤算着在機場是否真的有人來接機,送我往新港。公司派來送機的先生是那樣說的。

當我步進機場的入境大堂,便放下心頭大石,舒了一口氣。前面一位頭髮篷鬆的大鬍子,手持着寫上我的名字的紙牌,木無表情地站着。也許他真的等得發呆了。

他拿了我的行李,帶我到他的小汽車,天真的我還以為他是送我到碼頭的,心裏的緊張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還放開心情欣賞窗外景色,偶爾看見牛群在吃草時,嘴角亦不期然往上翹。

然而,額上的汗珠剛剛被早晨清爽的空氣拭掉,心頭卻又往下一沉。原來大鬍子只負責送我到火車站,然後我便需要一個人乘火車南下新港。

回心一想,那倒是合理的,他的小汽車如何送我到位於威爾斯的新港?畢竟希斯路和新港是地北天南!後來才知道,那火車站便是鼎鼎大名的維多利亞,這才後悔當時沒多看一眼。

一個人登上火車,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對車上數不清的陌生人,心裏難免忐忑不安,更擔心錯過了火車站,不知往哪裏去了。百無聊賴之際,卻又不知哪裏來的膽子,一個人在車廂內到處逛,還站在車廂以外、車卡之間的地方呆立良久。

一位好心的男子走過來,誤以為我找不着洗手間,推開門示意我可以進去,雖然經過了長途飛行,的確有些頭昏腦脹,有點欲吐未吐的感覺,但當時也只想吹吹風而已。我謝過了他,順帶問一下還有多少個站才到新港,他便指着地圖詳細給我解釋了。

雖然新港是英國的主要港口之一,但稱不上是大城市,下火車的人也寥寥無幾。當我一個人提着行李箱呆立車站大堂,還未想到如何前往碼頭之際,外面的計程車司機已主動上前問我往何處,而且還未等我的回答,便已替我拿了行李,往他的計程車去了。這正是如何前往碼頭的最佳答案。

新港是威爾斯的第三大城市,但人口僅十多萬人,位於威爾斯東南部,在卡地夫(Cardiff)以東約十九公里,乘火車往卡地夫也不過一站之遙。從火車站到碼頭,不到半小時的車程,沿途看不出大城市的模樣,也許新港本來就是那麼樸素。

其實,我當時已累得昏昏欲睡,哪有心情看風景?加上大鬍子的陰影猶在,到達碼頭之前,心裏的忐忑畢竟是揮之不去。

到了碼頭,上前迎接的是名操普通話的水手。這也是公司派我來這艘船當實習生的主要原因。船上的高級船員和輪機員,都是英國人和印度人,而水手則是大陸人。

語言障礙不僅在溝通上出現困難,還造成種種操作上的問題。但其實,我是不懂普通話的,更沒有接受過正規的普通話訓練。

替我拿行李的水手姓馬,大家稱他「小馬」。他體格健碩,一張圓面,很能幹,臉上經常都笑瞇了眼似的。他和其他水手都是來自天津,已在「白布輪」差不多一年了。事實上,他們在大約兩個月以後便要回家,而我則是剛剛開始。

當我仍在不知所措的時候,一位手持煙斗,精神抖擻的白髮胖老頭已走上前來,他好像在等着我似的,劈頭便說:「吓!終於來到了,很好。」他打量了我一會,然後才自我介紹。

白髮胖老頭就是「白布輪」的大副約翰懷特(John White),我的「老闆」。按中國的師徒制來說,也就是我的師父。

他一臉自毫地跟他身邊,相信是碼頭工人的工頭說:「他是我的新孩子,看!多醒目和強壯啊!」但那刻我真的累得幾乎站也站不牢!好不容易等到他派人送我到我的艙房,着我安頓了行李,便到餐廳用午飯,之後可以稍事休息,因為當晚便要離開碼頭,到時候,我便要開始在船上幹活了。

船上共有兩名廚師,印籍大廚負責高級船員的膳食,而中國籍廚師則主理水手們的三餐。印度大廚很友善,雖然已過了午膳時間,但仍為我弄了份午餐,還再三問我想吃什麼,這個吃嗎?那個吃嗎?當然,那是大副吩咐他的。

在船上,早午晚三餐的用膳時間是固定的,過了限定時間便不得用餐,這是大副告訴我的第一條戒律。

雖然整個早上都沒有進食,肚子是空空的,但卻一點也沒有饑餓的感覺,也許真的太累了,只是渴睡。但眼前的咖哩飯,又似乎不能不吃,而且大廚還在廚房,似乎在幹活,在準備着什麼似的。我亦只好匆匆把米飯吃好,將碟子還他。然後便回我的臨時艙房,倒頭便睡。

大副說那是臨時艙房,因為那間房沒有獨立的浴室,而我雖然是實習生,但總算是名高級船員,也就是大陸水手口中的「官員」,所以我的艙房是應該有獨立浴室的。事實是,大副和船長也不欲我與水手們共用浴室。

因此,當五車,即機房實習生下一次回新港離船時,我便可搬進他的艙房,而我這臨時艙房,也就編配給新的鉗工,但那是約一個月以後的事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有自己的房間,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雖說下午讓我休息,但外面正在卸貨,吊桿不斷地咆哮,加上人聲鼎沸和午後的陽光,我也只睡了一會便又醒轉過來。睜開了眼睛,感覺已不像之前般頭昏腦脹。想起大副說晚上便離開碼頭,啟航往牙買加,如要寄信,便得在啟航之前,把信件交給「老頭子」,於是便匆匆寫了一封信回家報平安。

「老頭子」(The old man)指的是船長,海員都暱稱船長為「老頭子」。那當然不是指船長必定是船上年紀最老的船員,而是一種尊稱,肯定他的經驗和能力是船上最老練的。

無知的我只聽大副說把信「交給」船長,卻不知道他說的「交」,並不是親手交給他,而是把信投放到他房門外的郵箱。

我當時見船長的房門關上,便直覺地敲門,誰知敲了一會以後,船長怒氣沖沖地打開門,搶過我手上的信便隨即破口大罵:「誰叫你敲這道鬼門的,他媽的!把你的信扔到這他媽的郵箱便是!」他說完便轟的一聲關上了門,而我則呆立門外好一陣子。

當二副知道這件事以後,哈哈大笑,但笑完便認真地警告我以後必須萬二分小心,不可觸怒「老頭子」,否則「老頭子」會拋我落海。

二副是印度人,來自孟買,名叫辛格(V.P. Singh),大家都叫他「VP」,每當有人故意或無意地發錯音,叫他「BP」時,他均會即時抗議,加以糾正。

VP」和我一見如故,也是日後在船上最好的朋友。那個下午閒着無事,他向大副申請和我一起下地,到市內走走。我們從碼頭出發,徒步行了三十分鐘以後,才遇到第一名途人。「VP」計算好時間,我們回到船上時剛好是晚飯時間,然後便要起航,離開新港。

離開碼頭的時候,大副着我到船艏幹活,而在離開碼頭以後,便要換上整齊制服,到船橋,即駕駛室,向他報告。我在船艏甲板上不僅顯得笨手笨腳,而且險象環生,這一切都給船橋上的大副和船長看見了。也許這正是他差我到船艏的原因,是要看看我的表現如何。

當我換回制服,到船橋見他時,他咬着煙斗,讚我在船艏的表現不錯,跟我說了往後的工作安排後,加上一句:「永遠永遠不要再敲『老頭子』的門,你冒犯了他,受罪的是我。」

當「老頭子」轟然關上那道門的當兒,便已感到不妙,闖了大禍,但想不到後果會如此嚴重,而這件事也成為日後船上的大笑話:無知的實習生斗膽敲門,吵醒正在午睡的「老頭子」!

「白布輪」當晚便離開了新港,航向大西洋,航向牙買加的安東尼奧港(Port Antonio)和哥倫比亞的圖爾沃(Turbo)。
我在海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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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白布輪」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