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P」的笑容
VP」是錫克教徒,高個子,身型瘦削,臉上時常掛着略帶稚氣的笑容。這個充滿陽光的笑容,總是令人感到舒暢溫煦的。在船上的日子,他總是如兄長般關顧着我。

他很有自信,但頗自負,經常誇耀自己年紀輕輕便當上了二副,甚至有點看扁英籍的高級船員,認為他們年紀太大,過於保守,處事不夠果斷,作風不合時宜。

VP」經常對我說,印度的實習生比我要苦得多,每天幹活超過十二小時,沒有休息日,也不會有獨立浴室的艙房,更沒有熱水洗澡等等;但每個都可以成大器,因為印度的船長和大副,都會認真栽培他們的實習生。

他老是說那些英籍船長和大副不會亦不能好好的教導我,令我成材,而只是為了自己着想。因為船上的水手都是大陸人,不懂英語,恐怕他們在日常操作和進出港口時,因語言不通而出現什麼狀況,故此,只是利用我充當翻譯,不要讓他們因水手出什麼岔子而揹上黑鍋而已。

當然,無論是在海上還是靠泊碼頭,任何人在任何時候,也不願看見發生任何意外。說實在的,我們每天面對和身處的是變幻莫測,喜怒無常的海洋,一條船在汪洋中是多麼的渺小,多麼的脆弱,更遑論船上的人。

四車告訴我,「白布輪」不久前便發生過一次很不幸的意外,一名天津水手死亡。那是數月前在巴西的海域,「白布輪」在進行救生演習,誰知發生意外,變成真的救生行動,但結果是那名水手被救上主甲板時,已經氣絕。殺人凶器正是救生艇。

登上了「白布輪」才知道原來四車也是香港人。他姓張,大家稱他阿「Ken」。他很年輕,長了鬍子,不喝酒,但抽煙。下一次回到新港的時候,他和我乘火車到卡地夫的中國餐館,吃了一頓很不中國的中式晚餐。

「車」和「副」都是船上的高級船員,前者即輪機員,後者是駕駛員。大車就是輪機長,地位僅次於船長。而二車的地位,則等同大副。

船上除了船長和輪機長,通常都有三名駕駛員和三名輪機員,每人每天當班八小時,駕駛員在船橋值班,而輪機員便在輪機房當更。但不是連續的八小時,而是早晚各四小時,例如大副和二車每天的四至八時和十六至二十時當班。

為了避免混淆,船上不會說上下午,而是按廿四小時的方式來指示時間,如下午四時,我們稱十六時而不是下午四時。二副的值班時間是零時至四時和十二至十六時。

VP」說,第一眼看見我便喜歡我,視我如弟弟一般。他告訴我,錫克教徒除了不吃牛肉,身上還有三大特徵,就是束大鬍子、不剪髮並且長年用頭巾包着頭髮,和身上配刀。但由於現代社會配刀不方便,所以用銅手鐲代替。他強調,他們的頭髮不僅一生也不剪,而且是不會讓別人看見的。

話雖如此,但仍得洗頭,洗了以後仍須等長長的頭髮乾了才可以再重新包起來。事實上,我們也曾多次在他的艙房內,欣賞過他那絲光油潤的長髮。

印度的實習生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小時,至於我的工作時間,如果是在航行途中,每天便由七時到船橋向大副報到開始,直至他說可以下班為止,通常是在十八時,和水手們一起下班。

在茫茫海面破浪蠕動的日子,日常工作不外乎除鏽、上漆、清潔、維修,到貨艙取樣本之類。每天早上到船橋,大副會告訴我當天的安排。

有些時候,他會讓我跟三副一起當八至十二時的更,下午要麼跟「VP」當十二至十六時的更,要麼跟水手們一起,又或是整天和水手們一起幹活。

三副也是印度人,名叫丹尼(Denny),也很年輕,束了小鬍子,是個小個子,但很健碩,他是基督徒,基本上什麼都吃。三副的工作,除了當八小時的更以外,還要管理船上的救生工具,所以每天的實際工作時間,往往超過十小時。

丹尼和其他印籍船員同樣愛喝威士忌,不用值班的時候,通常便聚在酒吧喝酒聊天,擲飛標。除此以外,船上唯一的娛樂,便是看電影,每次靠泊碼頭,船公司的代理人便會更換電影,通常有三、四齣,足夠整個航程消遣。

無論是跟丹尼當更,還是和水手們在甲板幹活,到了午飯的時候,我也得穿上清潔整齊的制服,到高級船員餐廳用餐。

高級船員餐廳內只有一張長長的餐桌,各人有各自的座位,是按職級高低而定的。由於船長最高級,而實習生則是最低級,所以我們的座位距離最遠。

起初,每當在甲板上幹活的日子,滿身汗水,混和着油漬鐵鏽,便索性到低級船員餐廳吃午飯,吃的當然是他們的東西。

船長和大副雖然不喜歡,初時卻也沒有向我明言。過了一些時日,才不論情況如何,我也會盡量回到高級船員餐廳用餐,免得大副受責,二廚為難。

二廚是個豪爽的胖子,年近六十,但身體仍相當硬朗,雙眼流露着慈祥的亮光。

他做的都是道地的北方菜式,但頗合我的口胃,饅頭、麵條、綠豆湯、蛋花湯,我都愛吃。

後來知道他受了上級,也就是事務長的壓力,開始或明或暗地示意我少些到低級船員餐廳吃東西,即便是下午茶,也應避免。

事務長姓曹,英語水平極佳,是位謙謙君子,他不是水手,而是「公司」派來「照顧」水手們的。

至於誰向事務長施以壓力?那是不問而知的。這是我有生以來,初次切切實實的感受到什麼是階級。一股莫名的惶惑和孤獨感油然而生。

於是,每當上午在甲板幹活的日子,到了午飯時間,便匆匆回到艙房,更衣洗臉,清潔雙手,到高級船員餐廳用午飯,通常是印度菜,很美味,而我最喜歡的便是印度雞肉香飯(chicken biriyani)。吃好了,便又趕返艙房,換回工作服。

下午通常都是和水手們一起幹活的,所以手和面都需要徹底清潔,才可以吃下午茶。

下午茶的時間不多,有時候清洗完畢,已是歸位幹活的時間了,所以便索性到低級船員餐廳跟水手們一起,吃他們的茶和糕點,但後來連這個也似乎有點為難。

由於「老頭子­」不喜歡任何人在非用餐時間走進餐廳,更不喜歡任何人穿着工作服和工作鞋,帶着髒的雙手,蓬頭垢面地進入高級船員餐廳。不得已便只好脫下工作鞋,躡手躡腳地到高級船員餐廳,自己沖咖啡或奶茶喝,然後趕在未有被人發現之前匆匆離開。

後來大副明言「老頭子」不喜歡我到低級船員餐廳的時候,提出我可以到船橋,和二副一起喝下午茶,故此,往後的下午茶時間,便有太半在船橋上跟「VP」一起,陪着他那陽光似的笑容一起喝下茶,直至他離船回家為止。

船上的生活,畢竟是非常講究階級和紀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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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VP」的笑容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