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的自豪
從英國新港航往安東尼奧港的航程,約需十天,加上前往圖爾沃和在兩地裝載貨物的時間,大概每個月便可以在載貨點和卸貨港之間走一轉,恍若潮來有信般,每個月都會返回歐洲一次。

在前往載貨港的航程期間,除了上午跟三副丹尼當更或在甲板上幹活,還有一兩天跟隨電工南比(Nambi)到貨艙檢查,主要是更換燈泡。

需要更換燈泡的原因,並不是燈泡壞了或素質有問題,而是大部分都被碼頭工人偷走了,特別是牙買加和哥倫比亞等落後貧窮地方的工人。

由於那些地方太窮,那裏的碼頭工人什麼都會偷,當然還有防不勝防的小偷。所以每次到那裏載貨,艙房和舷窗都必須鎖好。由於燈泡不可能被鎖上,是最容易「順手牽羊」的東西。故此,每次卸貨完畢,空艙前往載貨的航程途中,便需要仔細檢查和換上新的燈泡。

南比也是來自孟買的,但他不是印度教徒,也不是伊斯蘭教,他吃牛排,也吃豬肉。他長了滿臉的髭髯,國字臉型,鼻樑上架起一副黑框眼鏡。與火爆「老頭子」相比,南比的身型毫不遜色,但說話時聲音卻一點也不粗野,反而是斯文得可以。

VP」說南比是電腦專家,在孟買開設電腦公司,所以相對而言,南比可以說是個富翁了。我好奇地問,那麼他為什麼還要跑船?聞者哈哈大笑,答案只是一個字:「錢!」

在印度,當外國船公司的海員收入,可以比當老闆還要多!當然,那不是指「塔塔」(Tata)的老闆。

雖然印籍高級船員的薪酬大概是英籍高級船員的一半,但相對來說仍然非常吸引,例如二副每月便可以賺到二千美元,這個數字對於當時的印度來說,可以說是天文數字了。

當然,印度船公司的待遇卻又是截然不同,所以他們都很珍惜為外國船公司工作的機會。

南比帶着我幹活的第一天,對我說的第一件事,不是解釋他的工作,也不是我們將要做的事情,而是告誡我千萬不可以一個人到貨艙裏,尤其是我們這艘是冷凍船,視乎所載貨物而定,貨艙的溫度可以低至零下數十度攝氏。

一個人到貨艙,而主甲板上的艙口蓋又沒有人看守,那樣便與企圖自殺無異。因為一旦出了什麼狀況,而又未能及時被人發覺,便會有生命危險。他千叮萬囑,我不可以一個人到貨艙。

南比還打趣地說,每當實習生開罪了「老頭子」,便會被差獨個兒到降了溫的貨艙幹些瑣碎的活兒。他說話的時候,還刻意瞪眼,煞有介事似的。

在跟隨南比工作的期間,走遍了所有貨艙,也許約翰正是為了要我熟悉「白布輪」的貨艙和結構,才讓我跟南比一起工作。

還有甚麼方法,可以讓我在三兩天之內走遍各個船艙的每一個角落,而且是真正的認識而不是「遊覽」?

「白布輪」是日本人建造的,前身也是日本的貨船。船身全長一百四十米,寬廿米,總吃水約七千六百噸,共有四個貨艙,三個在船橋前方,一個在後方,第一和第四艙只有三層,第二和第三艙則有四層。第三艙容量最大,第四艙最小。

貨艙內當然是沒有升降機的,上落都需要攀貨艙梯,而進出貨艙,則要通過主甲板的艙口蓋。由於原先是日本人建造的關係,所以各個艙口都比較小,不僅是英國人,就是南比,上落進出也感吃力。

主甲板和各層的艙口蓋都只可以從外面開關和鎖上,而且有非常笨重的木塞。故此,若有人被困在艙內,而艙口蓋被木塞堵住,同時被人從外面鎖上,艙內的人便叫天不應叫地不聞了。

從圖爾沃返回歐洲的途中,也有一兩天跟南比到貨艙工作,但這次不是更換燈泡。我們的任務是測量香蕉和貨艙的溫度,香蕉必須保持在攝氏六度,否則便會早熟,到達卸貨港時雖不至於變壞,但等不到送往零售市場便會壞掉。

當我跟隨南比進入降了溫的貨艙時,才真正理解他之前提出的警告,一個人在冷凍的貨艙內工作,真的是足以致命啊!然而,除了測量溫度,另一重要任務,便是從貨艙提取一些香蕉給兩位廚師。

這一次回到英國新港的時候,火爆「老頭子」和五車一同離船,約翰吩咐我在泊好碼頭之前,把行李搬到五車的艙房,把原先沒有獨立浴室的艙房騰空出來,給新來的鉗工。

走了一個五車,即輪機實習生,而換班的卻是名鉗工而不是另一名實習生,因此,我可以佔用五車原來那間擁有獨立浴室的艙房。

新來的鉗工名叫羅伊(Roy),他也是印度人,個子不高,但很粗壯,一頭烏黑捲曲的頭髮,與滿臉的大鬍子幾乎分不開來。他是印度教徒,所以也不吃牛肉。後來知道,他除了跑船當鉗工,本身也是個裁縫。

有趣的是,不論是「VP」、南比、丹尼、電報員赫克托(Hector),還是羅伊,都同樣崇拜李小龍。記得有一次跟他們一起看《龍爭虎鬥》的時候,講到李小龍回憶女角被凌辱的片段,羅伊和赫克托均異口同聲地說「李小龍會出來救那女子!」

我不算是小龍迷,但那一刻卻教我深深的感受到李小龍真的是中華之光,為中華人重新尋回尊嚴和尊重。而在世界各地,在不同年代的人的心中,李小龍依然活着。因為他代表着正義,代表着不向強權暴力屈服的勇氣,更是無處不在的英雄,是弱者的救星。

畢竟,六、七十年代的青蜂俠是誰,恐怕已沒有人記得起,但青蜂俠的助手是誰,則永遠不會被忘記。真正的英雄,正義的化身,可不是自己說的。

船上的電報員俗稱「飛電」,「白布輪」的「飛電」赫克托也是印度人,他是天主教徒,外表嚴肅,是個老江湖,倒三角臉型,中等身裁,長了小鬍子和一頭捲曲油潤的烏髮,還有個小肚腩。

赫克托很關照我,常常跟我說,一旦出現暈船的狀況,可以喝點威士忌,那是最有效的解藥。雖然我從未試過暈船,毋須解藥,但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認真嚴肅,不似在說笑。

記得當我在新港登船的時候,在甲板上第一個遇到的就是他,當時還以為他是二副或三副。縱使他的肩章已指示出他的身分,而我卻偏偏分不出來。

當時他的自我介紹是這樣的:「我的名字是赫克托,是特洛伊故事中那個英雄的名字。」顯然他真的很喜歡這個名字,並為此而感到自豪。

我卻從未因自己的名字而感到自豪,說實在的,小時候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因自己的名字而不高興。我討厭這名字,討厭自己。直至我離開了香港,離開了家,這才意識到唯一與家人相連繫的,從無間斷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其實,不論名字有沒有顯赫的典故來歷,能夠因自己的名字而感到驕傲、感到光彩的人,已足以贏得尊重了。因為我們的名字,都是父母給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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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赫克托的自豪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