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特丹的中秋
「憑欄舉首/無限詫異地笑月亮/時常深宵尤獨個靜照地上/沒星星追隨/沒有歡聲飄風裏……長夜裏我獨個靜對月盼望……。」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一日,中秋節,心中不住的啍着這一首老歌。這個不太寧靜的晚上,四面波濤淨,一輪明月天。

「白布輪」當天早上靠泊荷蘭鹿特丹(Rotterdam)的碼頭後,隨即開始卸貨,吊桿翩然起舞,吊起托板,左右旋動,時而吼聲隆隆,時而低語吟吟,直至入暮才逐一安靜下來。

傍晚時分,卸完所有貨物後,我們便離開鹿特丹,航往法國的迪耶普(Dieppe),卸下剩餘的貨物。之後,又再次航向牙買加的安東尼奧港和哥倫比亞的圖爾沃,同樣是運載香蕉回歐洲,但不同的是,這次是最後一水,因為「白布輪」已租給新的貨主,下一次回到鹿特丹卸下最後一船的香蕉後,便不再走這條航線。

雖然載貨港不同了,而所載的貨物亦不同了,但卸貨港卻仍有鹿特丹的份兒。畢竟它是歐洲最大的海港,當年也是世界最大、最繁忙的港口,而香港則是全球第二。

鹿特丹是荷蘭第二大城市,位於南荷蘭省,馬士(Maas)河畔。鹿特丹的名字,是來自市中心注入馬士河的小河鹿特河(Rotta)和當地的一座大壩(Dam)。荷蘭是個處於水平線以下的國度,以「壩」保住整個國家,故此也成為了築「壩」的專家。

據說早於公元九百年,荷蘭人便開始在鹿特河下游聚居,其後為了抵禦洪水,當地居民開始修建堤壩。最終於一二六○年前後,在鹿特河上建成了一座足以整個國家感到自豪的大壩,稱為「Dam on the Rotte」,也就是「Rotterdam」,即鹿特丹。

鹿特丹其實不應說是「一個」港口,而是一個「港口群」,由多個港口碼頭組成,諸如海輪、河輪、火車和貨車等水陸運輸工具和配套設施齊備。整個城市就是為了航運而存在,而航運也就是這個城市的本質。

游目四顧,在水道穿梭的,不僅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貨輪,更多的是當地的駁船,那些駁船不單止用於駁運,也是浮家泛宅。時而炊煙裊裊,時而黑煙娜娜。不時還可以看到駁船上的孩子在玩耍。

雖然水道縱橫,碼頭星羅棋布,但水質卻明淨得出奇,不僅沒有浮游的垃圾,而水面飄來的,是混和着鹹味、汽油、不同貨物和這個港口獨有的香氣,一點腥臭腐味也沒有。

回想在中秋前兩星期,我們從安東尼奧港和圖爾沃滿載一船的香蕉返回歐洲,卸貨港依次是英國的新港、比利時的安特衞普(Antwerp)、鹿特丹和迪耶普。

那些香蕉有不同大小,最大的有尺把長。說實在的,我真的從未見過這麼巨型的香蕉,而且是天然的,從芭蕉樹上砍下來的。

這一次回到新港,逗留了一夜,第二天傍晚才啟航前往安特衞普。五車在我們抵達新港,泊好碼頭的時候便已下地離船,同一時間,新的鉗工羅伊(Roy)已在碼頭等着我們,甫降下舷梯,他便提着行李上船。

我隨即引領他到「他」的艙房。但我一直也未有見過新的船長,而火爆「老頭子」則留至啟航前不久才離船。

當「白布輪」離開新港碼頭,我從船艏下班,回艙房換回制服,準備前往高級船員餐廳用晚飯的時候,由於尚有點空餘時間,便不經意地走到第二層甲板,呼吸微鹹的空氣,在那裏呆立了一會,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在這若有所思之際,身後突然出現一位老人。

他年逾六十,個子高大,配戴眼鏡,笑容可掬,一頭稀疏的白髮,最凸出的是他的大肚腩,與他那滿布皺紋的瘦削臉龐,形成強烈對比。

我微微笑着點了一下頭,他則抽起了嘴角,大步地走過來。我指着肩章說:「我是船上的實習生。」他也自我介紹:「我是約翰,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握手時感到對方的手強而有力,一股誠懇的暖意從掌心滲出。

當時只覺得這名字很耳熟,猛然想起美國第一任副總統,其後接替華盛頓成為美國第二任總統的約翰亞當斯。

我當時就只是想着這些,卻沒有奇怪船上為何有位從未見過的乘客,更沒有想到他就是新的船長,一位真正的「老頭子」。令我更加意想不到的是,我這個傍晚的自我介紹,成為日後船上的另一個笑話兒。

那個在鹿特丹的中秋,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月餅吃的中秋。小時候家境不好,每逢過時過節,都充滿企盼,企盼着吃的東西和新的衣物。

有一段時間,每年的中秋,都要等到最後一刻,父親拿錢回家,才可以買月餅和應節水果,如柿子、柚子、梨子、香蕉、菱角等等。但不論如何困難,母親總是會給我們弄一個像樣的中秋節。沒有月餅,還是中秋麼?

我曾認真但愚蠢地問二廚:「你懂得做月餅嗎?」他答「會」。我接着問他會不會在船上做月餅。他答「不會」。「沒有材料也沒有工具爐具,怎麼做?」

他說的時候雖一貫的粗聲粗氣,但卻一臉慈祥,雙眼流露着憐恤的神氣,像是在憐恤這個特別孤單的孩子。

我們在安特衞普逗留了半天,晚上便前往鹿特丹,經過通宵的航行,大清早靠泊碼頭後,隨即開始卸貨。

鹿特丹是這一程的第三個卸貨港,卻是要卸下最多貨物的地方,但我們仍需趕在當天離開,前往迪耶普,卸下餘下的香蕉。這一天,正是農曆八月十五日,中秋節。

當天傍晚離開碼頭的時候,大副說新的「老頭子」要我到船橋操舵。這是我第一次操舵,感覺很特別,很興奮,亦很自豪,縱使這一次操舵的時間很短。當船解除所有纜索,離開碼頭之後不久,船長便讓我下班,改由舵工操舵。

這時天色已經全黑,但鹿特丹就是不肯安靜下來,貨輪和駁船依樣川流不息,岸上的大小貨車聲影不絕,車鳴轆轆。太陽是下山了,但升上來的是照亮整個港口的燈火,還有頭上的一輪明月。

這一個銀盤,在這一個夜,顯得特別明亮,特別圓,也特別的大,就是月球上的「海洋」也清晰可見。

我獨個兒步往船艉的主甲板,駐足良久,入耳的是港口內船隻和吊桿的咆嘯,進眼的盡是迷人的燈影。迷惘間竟看見兒時家中的走馬燈,每逢中秋節和春節才亮起的那盞走馬燈。

那股莫名的情緒又再度澎湃湧現。鼻子猛然一抽,回頭驀然發現二廚也獨個兒站在那裏,若有所思。他瞟了我一眼說;「想家喲!」這才明白那股無以名狀的情緒叫作甚麼。

約一個月之前,我剛在船上度過了十九歲生日。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也沒有其他人知道,當然也沒有生日蛋糕和禮物。這些我都不在乎,但令我倍感慼然的是孤獨的中秋。

我的農曆生日是陰曆七月十八日,因為颱風襲港的關係,我出生那年的中秋,不獨不能慶祝,全家還要躲進庇護所,直至我滿月那天,才可以一併補回慶祝中秋。中秋節對我和我的家人來說,實在別具意義。

這一個鹿特丹的中秋夜,一處鄉心,兩地低吟。不知在地球的那一邊,母親是否在吃着她最愛的蓮蓉月餅。

「……長夜裏我獨個靜對月盼望/人流浪在遠方/尋找那片幻夢/我有毅力熱心/何須怕那巨浪/進取憑藉信心/全無懼怕盡力去闖/乘着猛風決心破開萬尺巨浪/何處是對岸?」

那個特別的月夜,心中不住的啍着這一首老歌。直至雙眼迷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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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