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時間
在船上生活,時間觀念很重要。按時守序,也就是一種必要的紀律,必須植入腦袋。這不獨規範個人的行為,也是整條船賴以運作的基礎。其實,順天應時,正是人類賴以存在的本能。

從前手表不流行,不論水手還是高級船員,各自在不同崗位上工作,時間的掌握不容易,故此,便有敲鐘報時的傳統。

傳統上,船上每天由零時卅分開始敲第一響鐘,然後每半小時加一聲,直至八響鐘聲,代表四小時過去了。八響鐘聲過後,再次由下一個卅分起重新敲鐘,如此類推,以四小時為一個循環。高級船員按鐘聲輪更,而水手亦按時作息。

當然,現今手表普遍,船上也不用再以敲鐘報時,但時間觀念依然重要。時間觀念指的不僅是守時,更要注意時區的變換。在每一次的航程裏,往往要把時鐘調校多次。

在航行途中,由於要橫跨不同的時區,所以要經常調撥時鐘。向西行,便要把時鐘往後撥,往東行,便要向前撥。每次跨越時區,我們便會在零晨零時調校時鐘,每次往前或往後調撥一小時。

從前,人們通過觀察太陽的位置決定時間,由於各個國家位於地球上不同的位置,因此不同地區的日出、日落時間會有所偏差。這些偏差就是所謂的「時差」。因此,不同經度的地方便會出現不同的「地方時」。

為了避免出現太多的「地方時」而引致混亂,人們便以「時區」來規範各地的時間。時區是指地球上使用同一個地方時的區域。

理論上,人們以被十五整除的子午線為中心,向東西兩邊延伸七點五度為一個時區,即每十五度劃分一個時區。在同一時區的地方便採用同一的地方時。所以每差一個時區,區時相差一個小時,相差多少個時區,就相差多少個小時。

而在發明時區的同時,也採用了英國格林威治時間為標準時,決定各地的時間。例如牙買加的時差是格林威治時間減五小時,荷蘭是加一小時,而香港則是格林威治時間加八小時。

記得當公司通知我獲正式取錄並安排我出船的時候,也同時着我準備制服。完整的制服除了白色恤衫、黑絨外套、實習生的肩章、黑色長褲和白色短褲,還包括帽、鞋襪和黑色領帶。

當時姊姊陪着我東奔西跑,逐一購買,還挑選了一個她認為最合適的行李箱,以及到公司指定的裁縫店量身訂造制服和帽。除此以外,她還陪我跑了多間鐘表店,為的是買一隻新手表。

她說,我的舊手表太「斯文」,不適合在船上配戴,所以需要一隻新表,既要我喜歡,也適合在船上幹粗活。回想起來,也算她細心,為我打點一切。後來當我回到香港,在機場相見的一刻,她兩眼通紅,而我則心頭一酸。

回說那隻手表,我最後選了「精工」的多功能電子表。那是當時的最新款式和科技,可以同時以傳統指針和數字模式顯示時間,其他功能包括一百米水深防水、百分一秒計時、星期日曆等。

與一般手表不同的是,它採用方型表面設計,純鋼表殼上嵌着黑色膠框,配上純鋼表帶,當年售價六百五十元。當時港元與美元尚未掛鈎,這個價錢已相當於我一個月的薪金。姊姊卻說不打緊,最重要是我喜歡和合適。

我離開香港的時候,手表顯示的是香港時間。當我到達倫敦時,卻沒有即時把手表調整至當地時間。可能我當時太累,可能是我的心沒有離開過香港,又或是我壓根兒沒有注意時區的轉換。

當我發覺船上時間與我的手表不同時,這才醒覺兩地時差的問題。我的心裏突然感到矛盾,調校了時間,感情上便恍惚與與香港斷裂,但現實又不能不調校回船上的時間。

幸虧買了這一隻手表,我想到了一個兩存其美的點子,就是把數字顯示的時間調校至船上時間,而指針所顯示的時間則一直保持着香港時間。

很多時候,尤其是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會發呆地看着指針,盤算着這個時間香港發生的事,家中的一切。這一刻家人正在幹甚麼?是休息的時間了,是吃飯的時間了,是看電視的時間了……。

望着手表的時候,心中便不期然地想着家中各人,是不是依然笑語盈盈,有沒有吵架,母親的狀況如何,父親的健康有沒有惡化。家中各人恍惚如在眼前,如在左右。思緒總是起伏不定,憂心忡忡,掛肚牽腸,總是放不下香港的一切,也惦念着家中的瑣事。

不知怎的,耳邊會忽然響起母親的叮嚀,腦海浮現家中的影像,朋友的笑語。偶爾也會渴望回到香港理工學院的游泳池,在池中暢泳。轉瞬間又呈現着當日到處叩門找實習生空缺的情狀,心裏矛盾重重,感到眼前一切,得來不易。

但回到現實的一霎,四顧茫然,只有孤獨的影子伴隨左右,手表無聲的指針引領前行。鼻孔不自覺地猛然一抽,強忍良久的淚水倏然墜下。兩手總是反射式的拭擦,縱使都沒有人看到。

我那手表的「秘密」不久便被南比發現了,他說我的手表時間不對,是否忘了調校船上時間。當我說明指針顯示的是香港時間時,「VP」笑着說:「他想家!」

也許「VP」說的對,打從抵達倫敦的那一天起,我便開始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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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香港時間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