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聚天倫
離開了迪耶普,又一次駛進英倫海峽。大陸水手稱它為「英吉利海峽」,但不知這會否真的會帶來吉利。

英倫海峽依然是那個樣子,極目處除了濃密的霧,就是船隻響起的汽笛聲。雖然明知附近到處都是船隻,但我們卻只能從雷達上看到她們的移動。

在海峽航行的日子,「老頭子」整天也在船橋,他來回急促而強勁的腳步,比起之前的火爆「老頭子」一點也不遜色。而我也和上次一樣,在離開海峽前,早上跟隨丹尼當八至十二時的更,下午則和「VP」一起當十二至十六時的更。

不過,和初次離開新港時不一樣的是,我已不再稱艙房的甲板(deck)為「地板」(floor),而晚上亦沒有再夢見中學和小學的同學,也沒有夢到香港的家,而是夢見和家人在高級船員餐廳一起吃飯。

這次是我在「白布輪」上,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航向牙買加和哥倫比亞,心裏頭有點忐忑,剛開始認識便要說再見,感覺怪怪的,但卻又充滿期盼,期待着新的航程。

在無邊無際的汪洋中,任何一條船都有,亦必須有一個目的地。踏浪的船兒都朝向碼頭,不同的碼頭是每一條船的目的地。但碼頭終究不是最終的目標,而是讓船員和輪船休息,提取補給和裝卸貨物的地方,是履行使命的驛站。每一條船存在的意義和目標是完成使命。

人生的旅程亦如是,縱使會經歷多個不同的驛站,靠泊不同的港口,但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堅定地履行使命,也就如同在沙漠中漫無目的地流浪,最終失去方向,枯死在瀚瀚黃沙之中。

安東尼奧港位於牙買加東北岸,離牙買加的首都金斯頓約四十公里,本身是波特蘭(Portland)地區的首府,也是著名的藍山咖啡的原產地。

可惜的是,可能是受到名氣所負累,藍山咖啡過度消耗,加上天災,現已停產。這是大自然對人類濫用天然資源的又一記耳光。只有上天可以給予,亦只有上天可以取回給予人類的一切。

不過,我們當時運載的,並不是咖啡,而是香蕉。牙買加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便已是重要的香蕉輸出地。事實上,這個美麗的港口,本來就以「世界香蕉之都」而聞名於世。

也許這是大自然巧妙而公平的安排,在世界各地分布不同的寶貴資源,只是人類所製造的不公平,至使這片富饒的土地變得貧窮。

記得第一次來到安東尼奧港,也就是第一次跟隨「白布輪」裝載貨物時,我對整個運作流程均極感興趣,對所有事物都很好奇。

由於是我的第一次,一切都在摸索,基本上並沒有什麼活要幹,我的職責,就是整天跟隨丹尼或「VP」,監督水手的工作,和配合碼頭工人的操作。期間需要紀錄不同貨艙所載貨物的品牌,也要到貨艙測量貨艙的溫度。

由於貨艙需要降溫,在艙內的工人都向我們投訴艙內氣溫寒冷。「VP」總是以手上的溫度計向他們解釋艙內溫度「正常」。「VP」施展的詭計是用他的手扼住溫度計的水銀部分,從而令都溫度計測量他的手心的溫度,而不是貨艙的溫度。這一招每次都能騙過那些工人。

至於哪個艙裝載哪些品牌和載多少貨物,則由貨主的代理決定,而載貨的詳細安排,通常是由大副與代理商談妥定的。我們負責配合他們,例如按碼頭工人的需要,為他們打開和關閉艙蓋。

載貨期間,吊桿也是由碼頭工人負責操控的。為了平衡船身,所以並不是各個貨艙逐一裝載貨物,通常是四個艙一起運作。假如有不同的品種和貨物,則要小心安排,因應卸貨的先後來裝載。

也就是說,最先卸下的貨物要放在最頂層,而且要平均分布於四個貨艙。否則會導致船身不平衡,容易發生事故。

上一次也是先到安東尼奧港,然後才到圖爾沃的。不過,安東尼奧港所載的貨物並不多,主要的載貨港是圖爾沃。

第一次來到安東尼奧港和圖爾沃的時候,不論是靠泊碼頭、下錨還是起航時,我都是和水手們一起在船艏幹活。第一次當然手忙腳亂,甚而險象環生,而我的存在,真的可以說是妨礙多於幫忙。

但這次離開安東尼奧港時,奉「老頭子」之命,我在船橋負責操舵。那是重大的責任,真的教我有點「飄飄然」的感覺。

記得上次在安東尼奧港第一天載貨的時候,我除了如影子般跟隨着丹尼或「VP」到這裏到那裏,便只會問一些愚蠢的問題,例如看見用作運送貨物的輸送機,便問「VP」那是什麼,「VP」隨即哈哈大笑。

我當時一臉木然,不明白他笑什麼,但過了一陣子,便恍然大悟,看到了我的無知。

碼頭上的貨車川流不息,把香蕉運到岸邊,工人們透過輸送機,把一箱箱的香蕉送到船艙,由艙內的工人把香蕉堆起來。

他們先放滿周邊,然後是中央,層層疊疊,一絲不苟,雖然看似各自施為,但卻是有條不紊,技巧純熟,胸有成竹。他們每一個人都似乎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應該做什麼,甚至應該在什麼時間站在哪兒。難道這就是生存的本能嗎?

由於他們是從最底的那層貨艙幹起,所以我們必須首先把所有的艙蓋打開,每當一層貨艙載滿了貨,便關上那一層的艙蓋,並知會電工南比,立即開始降溫。

除了主甲板的艙蓋通常由水手長或幹練船員(able-seaman)開關外,艙內各層的艙蓋都是由丹尼、「VP」或我負責開關的。我偶爾也會開啟或關上主甲板的艙蓋和操控吊桿,那是種很特別的經驗,教人難以忘懷,亦很有滿足感。

然而,這種「操控」的滿足感,也正正是人類野心的源頭。試想人類的腦袋真的很厲害,懂得運用工具,操控以至改變外物。而在野心家的心目中,一切也可以成為工具,包括別人。

雖然運用了輸送機,但船上和碼頭到處都是碼頭工人,似乎比真正需要的人手要多很多。而艙內工人的數目,則會隨貨物的堆積和增加而減少,當堆放至最後數箱時,艙內便只會剩下一個工人。

當最後一箱也放好以後,他便會跳到上一層貨艙,管工便會隨即知會我們,把那一層載滿貨物的艙蓋關上。就是這樣逐一載滿各個貨艙,直至最頂層的貨艙也載滿貨物為止。

除了管工,碼頭工人全是黑人,但不是真正的牙買加人。因為西班牙統治牙買加時期,曾經對當地土著實行奴隸政策,並且帶來了種種疾病,令當地的土著阿拉瓦克人滅了種。西班牙人於是從非洲販運黑奴,最終導致黑人成為牙買加的絕大多數人口。

這個海灣其實很美,而且歷史悠久,附近還有著名的布盧霍萊潟湖,但我沒有到過。事實上,除了碼頭,什麼地方也沒有到過,壓根兒看不到真正的安東尼奧。

每一次當「白布輪」靠泊好碼頭,便開始載貨,即使要過夜,我們也不會下地,不會離開碼頭,因為那裏並不安全。

事實是,四野荒蕪,只有一片叢林,誰也似乎提不起興趣下地。然而,這地方對我來說,卻又充满奇妙的吸引力,真的很想看看真正的安東尼奧。

牙買加原是印第安人阿拉瓦克族居住的地方,牙買加之名便是源自阿拉瓦克語「Xaymaca」,意思是「水和樹木之地」。而水和樹木,正正是生命的源頭,生命的象徵。

根據歷史記載,牙買加在一四九四年被哥倫布發現,十六世紀初成為了西班牙的殖民地,一六五五年被英國佔領,最後於一九六二年宣告獨立。雖然是英聯邦成員,但當地人說的仍是西班牙語。

我在安東尼奧港便學會了「amigofinitomomentosenorsenora」等數個西班牙語。

學會了西班牙語哦!但那終究不是真正的學會,但奇怪的是,在碼頭,語言的障礙恍惚消失於無形,與當地碼頭工人、工頭的溝通,真是不知從那裏來的默契。

然而,看到他們只懂西班牙語,有些還能說一點英語,但除了膚色以外,祖先的文化和語言,一點痕迹也找不到。

我暗地裏為他們難受,為他們惋惜。不知道他們的夢,是回到了非洲,還是把非洲帶到這裏來。到底他們還會夢見非洲嗎?而我的夢,卻是把家人都帶上了「白布輪」。

在夢中,父母親、兄姊和妹妹、外甥們,都滿臉歡愉,笑語盈盈。陽光穿過舷窗透進來,室內充满了眩目的光影。他們都穿上了華麗的服飾,妹妹和外甥女活像小公主般。所有人都在高級船員餐廳內,一起用餐,穿梭迴旋,就連中了風而不能行動的父親,亦能行動自如,大喝其威士忌。

高級船員餐廳內洋溢着大廚拿手的印度咖哩、威士忌和些利酒的香氣,還有不知從哪裏傳來的音樂在旋動,襯托着我們的笑聲,和母親的叮嚀。餐廳內沒有其他人,就只有服務員為我們上菜、添酒。

而我則穿上畢挺的制服,坐在「老頭子」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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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夢裏聚天倫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