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國慶
九七回歸以後,「十一」國慶成為了香港的公眾假期,但在九七之前,香港人慶祝「十一」,也同樣慶祝「雙十」。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這兩天都沒有特別的意義,因為那時兩天都不是公眾假期。

回歸以前,香港是個暫借之所,香港人大都以過客的身分自居,沒有國族的認同。然而,每年的「十一」和「雙十」,卻又到處可見五星紅旗和青天白日旗。香港真是個奇妙的地方。

對於香港人來說,縱有愛國之心,但又不知從何愛起。現實是祖國仍分裂也在分治。殖民地時期的香港人既沒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身分,也沒有中華民國國籍,更沒有大不列顛國民地位。縱有鄉心亦不知投向何方,無鄉可思的淒涼,實不足為外人道!

也許,就讓我們愛中華罷!投向大中華罷!中華人不愛中華,還可以愛甚麼?縱使這份愛亦同樣的遙遠,亦如幻影般無法捉摸。

一九八三年十月一日星期六,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日。那一次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親身參與慶祝國慶的活動。那一個晚上,是個極難忘的夜晚。

在國慶日之前的數天,天津水手們便已着手準備慶祝活動。雖然主要的活動,就是當晚大吃一頓,但已足夠他們大費周章了。

二廚當然忙得不可開交,而其他水手也在廚房內幫忙,大家都興高采烈地預備慶祝國慶,還把低級船員餐廳布置一番,掛上了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的大幅橫額。

在「十一」當天,他們的情緒更加推上了高峰,人人興致勃勃,幹起活來也特別興奮,特別順暢。當天也是二廚最忙碌的一天,因為他要為大家弄一頓異常豐富的晚宴。

說是晚宴,一點也不誇張。平日他們吃的都很簡單,不外乎麵條米飯,餸菜亦不多,也不會喝啤酒,但當晚則有十多道菜,還有喝不完的啤酒。

水手長還邀我一同吃飯,以示慶祝。當時我不加思索便答應了。晚飯時間逕自前往低級船員餐廳,跟天津水手們一同慶祝。

由於物資缺乏,當晚的餸菜以冷盤為主,而且都是北方的菜式,亦稱不上甚麼佳餚美饌,不過大家都很高興。水手長和小馬都不斷為我添菜添酒,平日溫文爾雅的事務長曹先生亦豪放起來。

他們那股發自內心的喜悅,我雖無法感同身受,但亦難以抗拒。對於國慶,也有了新的體會。國慶日不單只是國家的生日,也象徵着國民的驕傲,是一個國家最光榮的日子。

那個晩上,完全是自發的慶祝,雖然沒有煙火表演,沒有笙歌管弦,沒有山珍海錯,但我卻深深的感受到他們那份愛國的情懷。愛國是每一個人應有的義務。無國可愛的人,猶如汪洋中飄浮的玻璃瓶,內裏空空的,不知方向。

身在海外,惦念的不就是家國麼?沒有國,何以為家?無論是走到天涯海角,我們仍是黃皮膚、黑頭髮的中華人。說實在的,他們那份愛國情懷,委實觸動了我的情緒,教人感動,但我內心卻始終有種難以言喻的疏離,無法形容。

那一天我不加思索的應邀赴宴,完全沒有意識到應先行請示約翰大副,更不知道要經他批准。不加思索的結果是吃出個禍來。

船長當晚不見我到高級船員餐廳用晚餐,追查之下知道我到了低級船員餐廳吃飯,便向大副大發雷霆。由於大副事前也不知道,所以亦啞口無言,平白給「老頭子」責備了一頓。

後來我向大副道歉,心裏盤算着可能要受責的時候,約翰大副只是淡然地告訴我,高級船員必須在高級船員餐廳用餐,永遠不可在低級船員餐廳吃飯,更不可在穿上制服的情況下在低級船員餐廳吃飯。

我這才意識到我又一次闖了大禍,犯了禁忌,而且再一次連累到約翰大副。只是大副無比的包容,又一次原諒了我,更沒有苛責於我。這反而令我的內心既矛盾又慚愧。

國慶之後,不經意地發覺重陽節即將來臨。國慶與重陽,反差太大了,加上被大副教訓了的心情還未完全平伏下來,在這個特別的日子倍加思念香港,我的情緒在不知不覺間跌進了谷底。

一九八三年十月十四日是重陽節。那一個重陽節,船上沒有人提起,亦沒有人在意,更沒有人慶祝,只是我的心裏在難受。

屈原的《遠遊》有「集重陽入帝宮兮」的描述,可見重陽早於戰國時代已有。重陽亦有登高、飲菊花酒、吃重陽糕和帶茱萸等習俗,歷代相循且延續至今。

傳統習俗是歷代先人留傳下來的智慧結晶,內裏蘊含的意義,源遠流長,既深且廣。若我們不重視傳統,如何獲得認同?假如國慶需要慶祝的話,重陽節更值得慶祝。只是致敬的對象、方式和心態不同而已。

重陽也就是慎終追遠的日子,所謂同氣連枝、祖考來格,也就是血脈相連,與先祖至親感格相通,與天各一方的親人,亦能有所感,有所覺。所以《論語為政》有云:「非其鬼而祭之,諂也。」《朱子語類卷三鬼神》亦云:「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皆是自家精神各本其分,故能有所感有所召。

故此,中國傳統所言之鬼神,並非單純的超自然信仰,亦非如其他民族宗教所言的鬼般如魔似魃,而是先祖後代一脈相連的氣,讓家族、民族、種族生命生生不息,貫徹今古未來的形上根源的一種相,並藉着種種祭祀行為將之呈現,體現群體綿延不絕的生命之無限。

這次第,「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正是王維的這首詩,令重陽添上幾分離愁,幾分幽思。對我來說,那年的重陽節,又豈是尋常的重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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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國慶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