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爾沃的小孩
雖然「老頭子」曾對約翰大副說:「他是你的孩子,一切依你的好了。」但亞當斯船長對這個實習生,卻確實有點新的主意,而且還視作自己的「孩子」。

打從中秋節離開鹿特丹的那個晚上開始,我便預感到接下來的日子會很不一樣,事實也的確如此。

當我們抵達法國迪耶普(Dieppe)的時候,「老頭子」向約翰「借」了我跟他一起,第一時間下地到市內購物。他要買的是椅子,不是一張,而是一批,是給天津水手們的。

他登上「白布輪」以後,並不是端坐艙房或高級船員餐廳,而是切實仔細地考察了船上每個角落,包括低級船員餐廳。他發現餐廳內的椅子不足,而且大部分亦已殘舊破損,故此,他第一時間為水手們購置新的椅子。

他帶我同行,目的是要我試坐,感覺最舒適的才買。因為我的身型與水手們較為貼近,故此,「老頭子」認為如果我坐上去感覺自然舒適,水手們便應該同樣感覺舒適。

雖然我們在迪耶普逗留的時間不多,早上抵達,下午便要離開,所以時間相當緊迫,但在代理的協助下,我們仍跑了多間百貨傢具店,試過多個款式,最後選了一款他認為是最好的,而且趕得及在啟航前送到船上。縱使那一款並不是我的首選。

天津水手們收到「老頭子」的見面禮,當然非常高興,個個稱是,但四車阿「Ken」則不以為然,認為這一舉措旨在收買人心,並批評亞當斯船長是個「皮笑肉不笑」的人。

縱使我對亞當斯船長的第一印象良好,感覺他是位慈祥的長者,但阿「Ken」對「老頭子」的評語,卻一直縈迴我的腦海,揮之不去,內心很是矛盾。然而,在往後的日子裏,卻又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老頭子」對我的關愛和呵護,印證了約翰的說話。

還記得當亞當斯船長約滿離船的那天,他親切的握着我的手道別,還稱讚我是個很好的舵手。當時看着他步下舷梯,而我則不知哪裏來的衝動,直奔船橋,拉嚮氣笛,向他致意。

當氣笛嚮起,他的車子亦隨即停了下來,直至氣笛鳴聲終了,他才離開。那一刻,真有股說不出的離愁充斥胸臆,最終卻只有化作一聲長嘆,隨氣笛聲消逝於浪風之中。

約翰曾經對我說,這個「老頭子」是少見的好人,是很有經驗和能幹的船長。約翰還說,「老頭子」希望以後每次進出港口和靠泊碼頭時,都由我操舵,不用舵工。

這樣的安排有利亦有弊,好處是可以讓我早一點累積操舵經驗,弊處是甲板上操作的經歷則欠奉了。不過,約翰認為亞當斯船長亦只不過在「白布輪」半年的時間,別的船長未必會給我這種機會。

事實是,一般的船長也不會這樣做,絕對不會讓一個毫無經驗,初次登船的實習生掌舵。也許,這不是因為亞當斯船長對我的信任,而是他對自己充滿信心,可以掌控任何可能出現的狀況。

這一次航向圖爾沃,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預感,預示着甚麼似的,心情也有點緊張,很想看看哥倫比亞這個中南美洲的大國。

我們在安東尼奧港是靠泊碼頭的,但在圖爾沃,則只能在海灣內下錨,因為那裏沒有可以靠泊船隻的碼頭。載貨期間,一條條駁船往還如鯽,而裝載貨物的責任,便完全落在「白布輪」的吊桿上,而操控吊桿載貨的,則是當地的工人。

也許就是因為只能下錨而不能下地,我對圖爾沃也格外感興趣。說實在的,「白布輪」已行走這條航線約半年了,所有船員都未曾踏足過圖爾沃的土地。只能遠遠的望着那一片密密麻麻、郁郁青青的熱帶森林。

圖爾沃坐落於加勒比海的烏拉瓦(Uraba)灣,位處哥倫比亞的安蒂奧基亞省,距省府麥德林約三百四十公里。

安蒂奧基亞省在哥倫比亞西北部,臨加勒比海,土壤肥沃,經濟發達,是哥國最大的咖啡出產地。事實上,哥倫比亞咖啡的出口量,僅次於全球第一的巴西;其他主要農產品還有稻米、玉米、甘蔗、可可等,當然還有我們運載的香蕉。

哥倫比亞與牙買加的命運頗相似,在西班牙人來到以前,境內聚居的全是印第安人。

正是無巧不成話,南美印第安人自遠古時代,便流傳着一個預言:「從海洋上來的四足人身惡魔,銅皮鐵身刀槍不入,手持武器無堅不摧,帶來莫大的恐慌和滅族的災難。」

這正正是西班牙人乘着戰艦,身披鎧甲騎着戰馬,以火槍等先進器武征服土著的寫照。

西班牙人於十六世紀,通過戰爭、勞役和疾病,征服了當地土著,建立殖民地。直至十九世紀初,哥倫比亞爆發獨立運動,脫離西班牙,此後經歷了連串的政治和軍事動盪,最終在一八八六年,成立了今天的哥倫比亞共和國。

可惜的是,雖然是獨立了,但仍離不開殖民地的陰霾,這裏屬於少數的白人,地位依然較高,而且掌握絕大部分財富。雖然哥國天然資源豐富,亦是農業大國,卻仍擺脫不了貧窮的宿命。

「白布輪」大清早便在灣內下錨,滿載香蕉的駁船已在附近準備就緒。當我們開始打開艙蓋的時候,約翰匆匆忙忙地趕過來,催促我立即回艙房更衣,還問我有沒有照相機,因為「老頭子」又要帶我下地了。

約翰說這次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所有人均未曾看過真正的圖爾沃。我當時有點錯愕,也有點受寵若驚。但有機會踏足圖爾沃,一睹它的廬山真貌,卻又滿心驚喜。可惜的是,我沒有照相機。

「老頭子」是要和我一起去參觀香蕉種植場,了解一下場內的實況和運作,至於為何要帶我同行,卻又不得而知,而我當然亦不敢發問。

不過,那次參觀到底是工作需要,還是亞當斯船長個人的興趣,則無從得知,反正這次是「白布輪」最後一次到圖爾沃。正確點說,是我的最後一次。

我們步下舷梯,登上代理的快艇。「老頭子」雖然一把年紀,但這一點工夫仍難他不倒,反而是我這個小夥子顯得有點忙亂。當我們就位坐穩以後,快艇便立即開動,颼地離開「白布輪」,約翰和丹尼等還在主甲板上跟我們揮手。

從「白布輪」下錨的地方,只能看到駁船川流不息,但看不到真正的出海口,更遑論圖爾沃的土地。

離開「白布輪」,快艇便駛向阿特拉托河(Atrato River)的出海口,阿特拉托河源自安第斯山脈,向北流入烏拉瓦灣。這條河全長雖僅約七百公里,但流量卻不少於每秒五千立方米,還夾雜大量沙泥,沉積在灣內。加上出海口鹹淡水交界的特質,因此,這裏的海水一片泥黃,特別混濁。

剛剛才離開舷梯,轉眼間,「白布輪」便變得比眼前的駁船還小。「老頭子」顯得相當興奮,一臉滿足和充滿期待的神氣,還不時左顧右盼,看來他也是個喜歡尋幽探勝的人。

當快艇駛近出海口,便清楚的看到岸邊滿是青蔥的樹叢。在欣賞眼前美景之餘,也驚詫於大自然的奇妙。雖然這裏的水夾雜着大量泥沙,但水面升起的並不是泥土的氣味,而是清涼的綠意。進入河道,河水便由黃轉綠,但不是蒼翠的綠,而是帶點混濁如綠藻色。

我們在縱橫交錯的水道溯流而上,時而左拐時而右轉,不消數分鐘,便已無法辨出來路。這裏河面不太寬,兩岸滿布叢林,密得足以把猛烈的陽光擋去大半。當時映入眼廉的景象,恍如小時候最愛看的電視片集《泰山》。

也許這裏與非洲真的很相似,無怪乎這裏的黑人能完完全全的融入其中,並視之為第二故鄉。不知道在這裏土生土長的黑人,又有否想過自己的祖先為何來到這裏?有否想過自己的根到底在哪裏?

回頭一想,發明「地球村」的人真是位天才,村內所有的人,都擁有共同的「根」,都無分軒輊,互為你我,也就是大同。

不知道是否因為快艇的速度關係,壓根兒看不到樹叢內的其他動物,但雖然馬達聲實在震耳欲聾,但仍不時聽到岸邊樹叢的鳥鳴獸咻。

當我游目四顧,深悔沒有照相機的同時,在興奮之餘,卻又依然擔心水中,又或是林間跳出或爬出甚麼野獸來。

但不一會,這惶恐擔憂便一掃而空。因為連小孩子也可以在水中毫無顧慮地玩耍,便足證這裏是安全的。至少白天是相對安全的。這時排闥而來的不只是樹叢,也有民居,而且愈來愈多。

由於河面不太寬,我還不時清楚看到住民的臉孔。這時不論我們往哪個方向轉,河道兩旁都滿布住民,他們的木屋極為簡陋,看似弱不禁風,但其數目卻又是多不勝數。不知道屋內設施如何,有沒有電話,但肯定有電力供應,因為屋頂都滿布魚骨天線。

這條河也就是他們生活起居的一切,無論是吃喝睡拉,還是洗滌沐浴,也離不開這條河。

這光景教我深深的體會到甚麼叫作傍水而居。也許,人的生存,真的離不開自然,與大自然融為一體而非對立,才是人類應有的存在模式和態度。弔詭的是,現今科技不獨把人的生活變得不自然,而且離自然愈來愈遠。

當我們踏上了圖爾沃的泥土時,一股莫名的興奮突然湧上心頭。我們坐上了代理的吉普車,直接前往香蕉園。「老頭子」對這裏的一切都顯得非常感興趣,不時與接待我們的代理交談,長詢短問。

香蕉園距離我們上岸的小碼頭仍有一段路程,途中我們還需要經過大街小巷,看見這裏的「市容」,才明白何謂「落後」。

道路上沙塵滾滾,埳坑處處。路上街童赤足袒胸,手臉俱髒。車子穿過市集時,人頭擁擁,必須慢駛亦必須不停響號。眼前同樣多得數不清的是蒼蠅,繞着鮮肉蔬果揮之不去的蒼蠅。菜蔬水果新鮮與否實在無法看清楚,但肉檔掛着的屍體和肉塊,不少已呈現紫青色。

經過約半小時的車程,到達了香蕉種植場,我們首先和種植場的負責人見面,在一個戶外如亭子般的地方坐下來稍事歇息,對方還奉上熱茶,加糖加奶的茶,但「老頭子」由始至終沒有動過那杯子。

他們以英語夾雜着西班牙語交談了一會,便又重新上車,正式參觀這裏的香蕉種植場,種植場規模非常龐大,一望無際。對我而言,真的可以「震撼」來形容當時的心情。

由於芭蕉只有一造,不會結第二次果,所以種植場採用火耕種植法,也就是當一片蕉林收成以後,便用火把整片蕉林燒掉,重新播種,而燒了的芭蕉便變作肥料,如此循環不息,土地亦得以保持肥沃健康。所以吉普車沿途可以看見大片焦土毗連着蕉林,而數不清的工人則在趕着收割。

試想想,這裏每天都要供應多艘輪船,把香蕉運往世界各地,其產量之巨可想而知。

整個參訪行程花了整整一個上午,雖然已過了船上的午飯時間,但「老頭子」婉拒種植場負責人的美意,堅持回船上用餐,我心中生起疑問,但又不好提出。當我們回到「白布輪」,「老頭子」帶着我直接走進高級船員餐廳。原來他早已吩咐大廚為我們預備午餐,等我們回來自行取用。

那次是我第一次亦是唯一的一次和「老頭子」單獨一起在餐廳內用餐,第一次和他坐得那麼近,更是第一次由「老頭子」親手從廚房拿午餐給我。

用餐的時候,他神色凝重地跟我說:「絕對不可吃那裏的東西,水也喝不得!」我這才明白為何他沒有碰那杯子。幸好我也不敢造次,他不先喝,我也不敢喝,縱使在這種潮濕悶熱的天氣之下熬了半天,最後還是回到船上才喝水。

然而,看見當地的人各安其分地幹活,就像天生便知道如何活着似的,而且臉上都掛着樂觀的笑容。一切本來如是般運作無間,就如火耕的蕉林,往復循環,無有終止。

這裏的人亦復如是,在同一軌迹上運行,小時嬉水或當街童,長大了便當蕉林的工人或是碼頭苦力,一切也好像預先安排好了似的,沒有出軌的空間。生於此,便當如此。同一個模態不斷重複,一代一代地重複。

雖然那裏的生活是難以想像的困苦,但貧窮落後、物質匱乏,絕對不是悲觀的理由。他們臉上都掛上純樸而樂觀的笑容。

回程的時候,和去程一樣,沿途不時看到婦女們在河裏洗東西,包括衣物和吃的東西。小孩子則三五成群,在河中嬉戲,不管是木塊還是舊輪呔,也為他們帶來無比的歡樂。

快艇的馬達聲亦未能淹蓋他們的笑聲。孩子們天真無憂的笑臉,深深的烙在我的腦海,縈迴五內。

[前一篇] [下一篇] [目錄]
我在海上的日子
圖爾沃的小孩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