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髮
在船上的日子,不單工作和起居在同一處,其他方面也與陸上生活有很大分別,例如我們喝的水都是蒸餾水,也沒有新鮮蔬果和肉類。但一些日常生活上的需要,則同樣不能少。

凡人都會生病,船員亦是凡夫俗子,所以海員也會生病。病了,也得看醫生,即使是身處漭漭汪洋之中。

船上的二副擁有醫療執照,是船上的醫生,當然不是專業的醫師,但一般冷熱不適,也足以應付。假如遇上重症,例如傳染病或重傷,便得向就近的國家求助,派直升機或船隻接患病的船員上岸就醫。

除了生病,船員也有其他日常的生理需要,例如理髮。

由於現代輪船航速加快了,因而大大縮短了航程,但不等於我們必定可以等到靠泊碼頭時才下地理髮。況且,現今碼頭效率高,就是下地的時間也不多,更遑論理髮。

然而,在船上,總會有人擔當義工,為其他人提供理髮服務,而在「白布輪」擔任理髮師的人,便是木匠。

雖然我離開香港前已經理髮,但登上「白布輪」後約兩個月,仍長了一頭長髮,掩蓋了耳朵。約翰大副看在眼內,終於忍不住,下令要我理髮。事實是,他的銀髮一直保持在同一的「長度」,髮絲永遠不會碰到耳朵。

自從在船上第一次理髮以後,我亦承傳了約翰大副這一習慣,至今如是。

記得那一個早上,我向他報到時,他說好了當天的工作安排後,便突然語調一變,問我多久沒有理髮,還一臉嚴肅地着我找木匠去。

「白布輪」的木匠也是天津水手,是個胖胖的矮個子,大概卅來歲,皮膚黝黑,圓圓的雙眼像會發光似的。他說話輕柔,毫不粗魯,而且經常掛着一臉誠實的笑容。

當我向他求助的時候,他忙不迭帶同工具和我到甲板,即時為我剪髮。當他為我圍起白布的時候,不知怎的,我突然心頭一酸,雙眼微潤。我不斷深呼吸,強忍着五內如火山的激動。

圖爾沃的孩子由誰理髮,我不知道,但我小時候,理髮大事,都由父親一手包辦,要麼在他工作的理髮店,要麼便在家中。

父親從前是理髮師,在傳統的上海理髮舖工作。那時,他總是給我剪他們稱為「紅毛裝」的髮型。那是種短得不用梳理,而且不用分界的髮型,但比俗稱「水手裝」的「陸軍裝」長一點,髮根不會豎起,髮絲約有吋把長,可以自然地躺在頭皮上。

「陸軍裝」則需要剷青,留下來的頭髮已稱不上絲,而是又短又硬的腳樁,活像鮑魚刷。我雖然當了水手,但由於髮質天生柔軟幼細,不適合留「水手裝」。但也不再留「紅毛裝」,而是比「紅毛裝」稍長,可以分界的那種。

起初父親手執電動理髮刀在耳邊「嘎嘎」作響的時候,心裏頭總有點恐怖感,加上曾親眼目睹那部電動理髮刀割傷人,所以總是膽戰心驚。但久而久之,也就不以為然,可能是對父親完全的信賴罷!

然而,每次理髮,總是如被點了穴般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張「盤龍椅」上,發呆似的望着鏡中的自己,而腦海裏則波瀾起伏,天馬行空。

父親每次也是先用電動理髮刀,然後便會改用不同的剪刀,有專門用作把頭髮「偷薄」的,也有把頭髮修齊剪短的。漸漸地,當他用剪刀純熟地在我的頭頂弄出「卡茲卡茲」的聲音時,心裏還會隨着節拍啍起歌來。

如果是在理髮店理髮,剪完頭髮,便會由父親的同事為我洗頭,他們用的洗髮水是自家調製的,不會用其他品牌。由於洗髮水容易滲進眼睛,流入耳內,所以洗頭之前,總會用棉花塞進耳內,當然還需要緊閉眼睛。洗完頭,便會以熱毛巾搓手抹面。毛巾都帶有一股獨特的香氣。

我當年比較喜歡到店內理髮,縱使有時候需要等候一段時間,但在等候期間,可以看連環圖,這個對我來說,可以稱得上是無比的享受。雖然通常不能把整套連環圖看完,而是只能片段式地看,但我依然看得其樂無窮,而且最愛幻想着故事的發展,胡思亂想一番。

記得每逢中秋和年卅晚,父親仍需要工作,而且必定比平日更晚才下班;特別是農曆年,因為尾牙過後「雙計」,年卅晚便是最後的衝刺。因此,每年的年卅晚,他都不會在家吃年夜飯。而我們吃罷團年飯,便會用保溫瓶送一壺熱湯到父親工作的地方給他……

我呆呆的坐在椅上,木匠則細心地剪,一絲不苟。同樣熟悉的「卡茲卡茲」在耳邊響起,只是當時坐着的不是「盤龍椅」,面前也沒有如壁報般的鏡,但腦海卻浮現出上海舖的影像,也恍惚嗅到了那股獨有的氣味。

父親是個胖老頭,也是矮個子。他在我修讀理工學院期間中風,被迫退休,家中頓失主要的經濟支柱,我當年還要向朋友和政府借貸,才可以完成課程。後來才知道,母親曾經典當金飾,支付我的學費。回想起來,真對不起兩老。

到底木匠花了多少時間為我剪髮,我已完全忘記。只記得當他說一聲「好了」的時候,我才如夢初醒,勉強遏抑着心中的酸痛,和欲出未出的淚水。謝過了他便匆匆返回艙房。

那一個傍晚,父親肥胖的身影如影隨形,如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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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