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律與服從
航海是孤獨的,但航海又不是孤獨的。海員以浪湧為家,以海天為伴,一條船在汪洋之上,浪濤之中,顯得多麼的渺小,而船上各人的生命,是多麼的脆弱。

大海不需要輪船,但船隻必須海洋。海洋亦不需要海員,但海員必須仰仗海洋才得以生存。

正正是如此的脆弱,才凸顯出生命力的頑強,存在的意義。而在大海怒潮之中,生命所依托的,正是嚴緊的紀律,一種嚴肅的態度。而人在航程之中,亦必須順應和服從大海的意志。生命,就是那麼一回事,紀律與服從。

由於要配合碼頭的運作和盡量縮短在港口停泊的時間,所以我們通常是在晚上離開港口,黎明時分靠泊碼頭的。

記得「白布輪」每一次都是在晚間駛進馬士河,進入河道之前便開始改為人手操舵,由於這段航程需要數小時,所以通常是首先由舵工操舵,而每當由舵工操舵的時候,事務長也必須在船橋充當翻譯。

當「白布輪」駛至荷蘭角(Hook of Holland)接載領港員登船以後,便改由我操舵,事務長也可以離開船橋,忙他的事務去。接下來的便是通宵的航行,通宵操舵期間,精神比白天更加需要高度的集中,稍有差池,後果可以很嚴重。

經過約四小時的慢速航行,我們通常在天上泛起魚肚白時便可以靠泊碼頭,然後隨即開始卸貨,當晚便離港。離開港口,同樣由我操舵,直至領港員離船,離開馬士河,才轉回自動操作。

故而,很多時候,返回鹿特丹卸貨的日子,往往是連續數十小時不眠不休地工作。因為當「白布輪」泊好碼頭,我從船橋下班以後,便得換上工作服,與丹尼或「VP」一起幹甲板上的活,直至卸貨完畢,又換回制服,到船橋操舵,直至領港員離船,才可以下班休息。這個港口,沒有假日,每天廿四小時運作。

誠然,亞當斯船長擔心天津水手因語言不通,接收操舵口令時產生誤會而發生意外,為了安全起見,所以才讓我在下錨起錨和靠泊碼頭時,代替舵工操舵。而這安排,也一直維持至他離船為止。

繼亞當斯船長之後的那一位「老頭子」,果然又有別的安排,不再讓我操舵。但不論如何,能夠操舵進出港口,絕對是一種難得而寶貴的經歷,實在令人懷念,亦教人自豪。我從這段經歷之中,亦真正的學會了紀律的重要和服從的真義。

一九八三年十月下旬,「白布輪」又回到了鹿特丹。這次回到歐洲,船上多了兩名乘客,是船長和英籍大車的太太。

船長太太名叫露絲(Rose),小個子,胖胖的,她很能幹,是個堅強、果敢的人,年紀和亞當斯船長相若,也同樣愛抽煙。露絲是威爾斯人,所以說英語時抑揚頓挫、鏗鏘有節。

至於英籍大車和他的太太的名字,已想不起來,只記得他是一位慈祥但嗜酒的長者,尤其喜愛威士忌。

由於他嗜酒,而且經常喝醉,所以在船上聲名狼藉。「老頭子」和約翰亦常常指示我要小心「照顧」他。

大車的年紀與「老頭子」相若,經常臉光紅潤,半禿的頭頂只留下稀疏的銀髮;而他的太太也同樣嗜酒,金髮碧眼,滿臉濃妝。

他們兩人一如船長和船長太太,視我如他們的孩子,還經常給酒我喝。約翰對此曾大表不滿,但「老頭子」則不以為然。

露絲特別疼我,她在輪上的那段日子,船上亦遍充溫馨的氛圍。她曾經對我說:「這裏(船上)就是我們的家,應該讓她(船)有家的感覺。」這一點,她的確是說到做到的。

「白布輪」上下對露絲都很尊敬,她亦毫無架子,還經常在廚房弄這個弄那個,可以忙一整天。

然而,正是慈母敗兒,畢竟船上着重紀律和服從,而不是憐惜與疼愛,更容不得縱容。而亞當斯船長也就是由於給我近乎縱容的包容,終於有一次給領港員痛斥。事緣我沒有依照正規的程序操舵,觸怒了那名領港員。

但究其實,打從第一次操舵起始,我便沒有依從正規的方式跟船長對答,事實是從來沒有人矯正我,給我提點,教我應該如何對答和正式的程序,直至那一次「老頭子」吃了那一記重重的悶棍。

縱使多次往返同一港口,但每次都需要領港員領航。這是海事法所規定的。每當領港員在船上的時間,他便是王,連船長也要聽他的指揮調度。

正規的操舵程序是這樣的,當領港員發出指令,船長便向舵工重覆口令,舵工亦須口頭重覆指令,以示清楚無誤,然後便依照指令轉舵,而當舵工完成指令以後,便需要即時向船長回覆完成指令,船長再向領港員作出報告。

例如領港員發出的指令是「左五度」,船長便向舵工發出「左五度」的口令,而舵工需要即時重覆「左五度」,表示收到這樣的一個指令。而當舵工把舵向左轉了五度以後,便應立即高聲說出「現在是左五度了」,船長覆核羅盤後便向領港員匯報「現在是左五度了」。

這樣層層的回報和匯報指令的完成,是為了讓領港員或船長,更全面和準確地掌握船的狀態,從而操控船隻的前行和靠泊碼頭,確保安全。

然而,由於我太年輕,經驗不足,也不懂規矩,操舵的時候只顧專注於駕駛盤和海面狀況,從來不知道要回覆指令,直至後來有一次駛進英國的港口時,領港員聽不到我的回覆,便忿然叱喝「現在是他媽的甚麼狀況?」他還以粗言穢語斥罵亞當斯船長。

當時我被領港員的怒吼嚇呆了,更加噤若寒蟬,誰知這樣反令領港員倍加憤怒。有些時候,沉默不僅可以引起誤會,更可以引發軒然大波。

事後「VP」才告訴我操舵時應當如何接收和回覆口令,可惜錯已鑄成。而我亦明白到我的沉默,可以導致真正的災難。而我的沉默,既是基於無知,亦是欠缺紀律,不懂規矩。

這才讓我明白到不守紀律,是完全不負責任的愚昧行為。當手控駕駛盤的時候,操控的其實不是一個舵,而是一船以及附近船隻的安全,當然還有船上的人命。紀律規矩,絕對是生死攸關的。

也許是「老頭子」對我的包容或是信任,加上無比的自信,又或是如「VP」所言,壓根兒無意教導我正確的操舵方法、規矩和口令,縱使我的操舵能力多次備受讚賞,包括水手長、舵工和不同港口的領港員。但不論如何,操舵的日子依然最是難忘。

在茫茫大海上,生死攸關的除了紀律,還有服從,是毫不猶疑的服從。記得有一次在船橋上,也是有領港員在場,我們正駛進港口,當時由舵工操舵,我剛抵達船橋,準備接他的班。

已記不起是基於甚麼原因,領港員突然需要大車到船橋上來,當時在輪機房當更的是四車,船橋上則是三副,當然亞當斯船長也在船橋。

亞當斯船長便立即差我找大車到船橋,當時的我不僅不懂得立即行動,而且還傻兮兮地問「老頭子」大車在哪裏?

「老頭子」眉頭一鎖,稍為提高嗓子地說:「我不知道,去找他上來便是!」當時站在一旁的丹尼似乎在微微顫抖,而我亦呆了一呆,自知又闖禍了,當下顧不得害怕,只知要即時從船橋上消失,到處找大車。服從,就是那麼一回事。

事後丹尼私底下跟我說,永遠不要跟「老頭子」說那樣的話,永遠不要像個嬰兒般問那些愚蠢的問題。換了是別的船長,雖不至於掉我下海,但真的會狠狠的罵我一頓,甚至施加重罰。

事實是,涉及到眾人的福祉安危時,服從並不是懦弱的表現,而是真正的勇氣和承擔,是真正的強者所為。渺小的生命在怒濤之中,仰賴的不是甚麼,正是紀律與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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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紀律與服從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