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抵萬金
有一位航海系的同學曾經打趣地說,他的航海日誌第一頁(天)寫着「悶!」,第二天寫着「很悶!」,第三天「很X悶!」。

船上的生活無疑是枯燥的,但也可以是多樣的。縱使天天望着同一個海,但每天所見的浪風都不相同,更不會重覆。

在船上的日子,除了工作,仍是工作,唯一的娛樂是看電影和看書,假如看海、看雲、看星都不計算在內的話。而作為實習生,我比別人多一項任務,就是要完成課程的要求,包括寫報告和定時請求船長及大副評核我的進度和表現。

約翰對我有一套特別的教導方式,例如讓我在星期日放下甲板和船橋的工作,把時間用作溫習書本和寫報告。約翰稱之為我的「讀書日」。

這樣的安排,不獨對於其他同學而言是種奢侈,對於印度的實習生來說,更加是天方夜譚。無怪乎「VP」經常說英籍高級船員寵壞了我。

故此,雖然本來沒有休假,但又有休假日,縱使是休假,卻又不得休息。而且在船上活動的空間終究有限。所以每逢周日,我大部分時間都躲在艙房內看書,以及洗衣服和清潔艙房。

事實是,在船上,首要任務是學會自我照顧和保護自己。在茫茫大海之上飄浮,除了仰賴大自然的關照,更重要的是獨立生存的能力。由求生自保到日常灑掃,一切不得他求,亦沒有人可以依賴,只有靠自己。

海員的生活,就是一種刻苦的磨練,是嚴謹的鍛煉。

雖說是高級船員,但我與其他高級船員所得到的待遇很不相同。船上兩名事務員會為他們打掃艙房和洗熨衣服,但我則需要自己清潔艙房和自行洗滌衣物。

起初其中一位事務員曾主動為我打掃艙房和洗熨,但不出數周,他便不敢那樣做了。因為約翰和「老頭子」均透過事務長向兩名事務員施壓,告誡他們不得為我作任何「服務」,我的一切都要由我自行處理,包括打掃和洗熨。

也就是說,我是高級船員,需要履行高級船員的責任,但又得不到高級船員的待遇。人生,正是充滿着如此這般的弔詭!

每次打掃艙房和洗衣服的時候,不論是吸塵機的吼聲還是洗衣機的隆隆,都掩蓋不了我心中的低吟,不住的呼喚「母親」這兩個字,默默地想着家中的一切。

向來寡言的我,在船上變得更加沉默,經常落落寡歡。而每當想到家中年邁的母親、患病的老父、姊妹和兄長,總會湧起一股莫名的感觸,悔不當初,為何不對家人好一點,為何不跟他們多說一句或半句。

別離了才明白到何謂親、何謂情、何謂家。多少從前沒想過要說的話,都一湧而上卻又無處傾吐。

當露絲說要令船上充滿家的感覺的時候,我不以為意,但當她和大車太太在聖誕節把兩個船員餐廳和酒吧弄得如家般溫暖後,這才教我實實在在的感受到,家是甚麼一回事,縱是千里之遙,但我們仍離不了家。

但眼前的「家」,無論如何也比不上我們遙遠的老家。小時候,五個孩子同睡一張床,我一直渴望有自己的床,自己的個人空間。在船上,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卻又惦念着遠在香港的狹小的家。

一個人在船上,一條船在汪洋,天天企盼的是靠岸,看到陸地。所有船員都希望可以下地,踩一踩實在的土地,即便是漫無目的地閒逛,加上我自小便養成了散步的習慣,總愛到外邊走走逛逛,所以每次靠泊碼頭,若時間許可和大副批准,總要下地走走。

其實,在散步的當兒,正是思考的良機,兩條腿運動的同時,大腦也在轉動,思考和反思,也是躬身自省的黃金時段。多少閒時想不到的東西,多少平日說不出的話語,不知怎的總會在散步的時候湧上心頭。

每次靠泊碼頭,除了上岸走走,不論是高級船員還是低級船員,最期待的還是郵件。大陸水手的郵件,由事務長統一處理派發,每一次回到港口,也都是他們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可以收到家書,和「公司」寄來的一些讀物。

印度籍的高級船員同樣重視家書。每次回到港口,所有高級船員的郵件都首先集中在電報員赫克托的電報室,故此,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跑到他那裏。也正是這個緣故,赫克托是船上人緣最佳的人。

每次收到郵件,「VP」都萬分雀躍,南比則第一時間親吻信封,丹尼也會拿着信件衝回艙房拆閱。英籍高級船員雖享有特殊的待遇,可以帶同家人上船,但即便如此,他們亦同樣企盼着收到郵件。

當我第一次收到從香港寄來的信件的時候,才深深體會到他們打從心底裏綻放出來的笑容的背後,蘊含着無法比擬的深情。而每當收不到家書的時候,那股落寞和無限失望的神情,真的可以教人掉淚。

由於母親是文盲,她的一切說話便由姊姊或妹妹代筆,外甥們也有給我寫信,還有中小學和航海系的同學,有時候收到的信件真的可以很多,但無論是再多的信件,也彌補不了遠別離的孤單。

每當得悉家中發生了甚麼事情,而身卻在天涯,那股莫名的焦慮和如焚的憂心,加上無以復加的無力感和歉疚,直教人催心斷腸。

記得有一次家中來信,告知母親罹患眼疾,心中一陣刺痛,眼鼻一酸,淚水竟如決堤洪汜。當時我五內如焚,終日憂心忡忡,甚麼事情也提不起勁。「VP」知道後,一再安慰我,給我鼓勵,就像兄長一般呵護着我。

家書除了寫家事,也會告知香港發生的一些大事。一旦知道香港發生事故,心中總不免憂心忡忡,而每當知道事情過去了、平息了,又有如釋重負之感。

記得有一回姊姊來信告訴我香港發生了大事件。八三年九月港元兌美元跌至九點六的歷史低位,觸發信心危機,搶購物資等亂局。她第二次來信時,說亂局已經平息,政府把港元與美元掛鈎,定在七點八的水平。

這對我來說是個好消息,除了之前的擔心一掃而空,也是因為我的薪金以美元計算,當時月薪一百六十八美元,在我離開香港的時候,一美元大約兌四港元左右,實施聯繫匯率後,我便變相加了人工。

還有一次外甥來信,他知道我喜歡游泳,便特意告訴我屋村附近正在興建公眾游泳池,並且詳細加以描述,說共有兩個池,包括一個標準池和一個「L」形的副池。讀到這裏,真的打從心底裏笑出來。

除了收件大為緊張,在船上給親友寫信也同樣重要。當我抵達新港的那一天,便第一時間寫信回家,那股急迫的心情,實在無以名狀。

那一封簡短的、報平安的信,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寫給母親的信。不知她收到以後有何反應,真的放心了嗎?

母親後來跟我說,在我當實習生期間,她每天都等着郵差,朝思晚盼地希望收到我的家書。她心底裏真的有千萬個不願,不願讓我飄洋過海,但她一直也沒有明言,因為那是我自己選擇的。所有的思念、焦心、擔憂,她全都藏在心底,更從來沒有在信中提及。

在船上,我曾經天天寫信,但當然不能天天寄信。寫信也就變成一種特殊的模態,讓心靈得以慰藉。

那時候的信都是手寫的,就這樣天天讀着自己寫的家書,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總是不滿意,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直至回到港口,靠泊碼頭,這才匆匆收筆,趕着投入「老頭子」的郵箱,交給代理,把信寄回家。然而,每次當信寄出以後,總會發覺忘了說這些,忘了問那些,恨不得把信搶回來再寫。

對我而言,手寫的才是「書信」,才有人性,才有感情,也是獨一無二的。打印出來的,不過是硬生生的文件,欠缺人性。故此,除非對方要求,否則我不會以打印的方式「寫信」,這執着一直堅持至今。

記得有一次,印籍大廚由於視力衰退,書寫出現困難,特別找我為他代筆。他那封信的內容雖然平淡,但當中提到快要回家的時候,他欣悅之色溢於言表。而我的心在為他高興之餘,也在為自己計算着還有多久才可以回家。

我每次收到郵件,都把書信反覆地看了又讀,讀了再看。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字,都是家人朋友親手寫的。

說實在的,我在海上所看過的他們手書的字,是一生中最多的。那些片言隻語,把遙遠的距離壓縮了,他們的影子恍惚如在目前,如在左右。

在海上的我,跟他們的距離從未如此切近。而無論是家中的大小狀況,還是家人的安好,以至香港的一切,都令我牽腸掛肚。當上海員,才明白「家書抵萬金」的真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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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家書抵萬金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