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幀照片
那個年頭,書信是船員跟老家聯繫的唯一途徑。透過家書,海員才可以知悉家中發生的事,家人的近況,家鄉的發展。

對於香港人而言,「家鄉」在哪,實在不足為外人道,而身在外地,卻又自然而然地對香港的一切特別關心。縱使從前在香港的時候不大留心身邊的人和事。

從家人友人的來信,我對於香港發生的若干大事,可以大致掌握,假如仍在香港,反而可能不那麼關心。諸如一九八三年九月奪去十條人命的颱風愛倫,港元暴跌最終實施聯繫匯率;又如一九八四年一月,全港的士罷駛遊行,幾乎令全香港交通癱瘓,最終迫使政府讓步,撤回增加的士稅。

這些大事件,我都可以從書信中了解得到,令我恍若與香港從無分隔。但最大的安慰,莫如知悉家中一切安好。

家人都有給我寫信,姊姊、妹妹、兄長、外甥都有來信告知家中的一切,家人的近況,不管是個人的動向還是難以啟齒的心事,都一一在信中提及,不只是提及,而且是詳述。

信中的一字一句,都是他們的心底話,不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是認同還是不認同,是欣賞還是不欣賞,他們對家事家人,外事外物的感受和看法,都同樣真實、真誠。在讀到他們的信以前,我從來不知道亦不會想到他們會有那樣的想法。

也許,沒有分歧的家庭不是真正的家庭,沒有異見的社會不是真實的社會。說到底,有怎麼樣的人,便有怎麼樣的家庭;有怎麼樣的人民,便有怎麼樣的社會和國家。中華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種,怎樣的一個民族,我卻始終想不通,看不透。

但看見船上的印度籍船員,便可以清楚看到印度是個怎樣的國家。看着英國籍的高級船員,也可以知道英國是個怎樣的國度。而看到大陸的水手,也同樣可以想像得到大陸是個怎樣的地方。這個是我從前看不到,亦不會去想的。

船員最高興的時刻,是得以知悉家中的近況和家人安好。因為從信中的字裏行間,滲透出一股從無分離,從未間斷的感覺,最是受用,恍如茫茫若失之際的羅盤。

離開了香港,離開了家,才感受到彼此間那份無遠弗屆的信任和親愛,教我感動亦教我無盡感激的信任。事實是,從前我們從未談過這麼多的心底話。我亦從未向他們說過那麼多的東西。

這點實在教我感到慚愧。我在船上的日子,與家人的「對話」,恐怕要比我在家中度過的十八個年頭和他們的對談還要多。離開了,才懂得對話,相處一起的時候,卻不懂珍惜。

事實是,即使只是尋常的一句噓寒問暖,也足以教我的心充滿無盡的暖意。

每次靠泊碼頭,都期待着家書,期待着知悉家中的近況。那股心情,有如潮來湧進心房。而每當打開信件,一字一句地閱讀的時候,內心又恍若波瀾起伏,隨着信中內容而翻覆。

就如那一次,知悉母親的眼疾,便心如刀割,情緒低落,如墮下深淵。然而,當收到家中傳來喜訊,卻又是興奮莫名,判若雲泥。

除了文字,家書也可以寄來照片。

那一次,收到家中寄來的信件,內裏便附有一幀照片,是初生侄兒的照片。他兩手朝天,雙腳分開,躺在沙發上,皮膚黝黑,一張圓臉,眼睛緊閉。好一個娃兒,是曾家的新成員,也是新的希望。

不知怎的,新生命總帶來喜悅,帶來希望,令人滿懷憧憬,這欣喜之情,不分國界亦無分種族。也許,人類的共同命運就是生老病死,所以凡人都悅生怖死。但究其實,人一出生便奔向死亡,在我們為新生命喝采之餘,又會否為這生命的衰亡以至最終消失而感傷?

生命的奇妙,在於其不可知與不確定性。也許,只有目前當下,才是唯一沒有不確定性的確定。活在當下,面對此刻的剎那,才是最充實的生命。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亦如生命般不可說。一幀初生兒的照片,預示着一個生命的進程,將來的一切無人知曉,卻又充滿期待。也許這就是人生的弔詭。

我望着相片的時候,亦雀躍萬分,我的艙房就像陽光滿溢,讓我如沐其中。也為我沉悶而鬱結的輪上生活帶來慰藉。

兄長當時雖已不與母親同住,但距離阻隔不了同一的喜悅,而這分喜悅更遠渡重洋,登上「白布輪」。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血脈情濃。

孩子名叫「展鵬」,也許他的父親期望他將來能如大鵬展翅,一飛沖天。父母總是對孩子寄予厚望的,總是期望最美好的降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我身為叔父,亦同樣有所期待,期待他朝成材成器的孩子。

一幀相片,讓我聯想到很遙遠的將來,孩子的教育、健康、事業。但畢竟我不能為他決定甚麼,即使他的父親,亦不能。他的路必須由他自己去選擇,自己去闖。因為每個人都有自由選擇的權利。縱使當下的抉擇不一定最正確。事實是,人類是最會後悔的動物。

那一幀相片,教我看得出神。海員最高興的時刻,莫如分享家中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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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一幀照片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