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的友誼
「白布輪」的「飛電」赫克托常常跟我說,船員的友誼止於舷梯。即使在船上一起工作的時候多麼要好,各自離船以後又是另一回事,可以不相往來,連名字也可能完全拋諸腦後。

不過,一旦日後在其他船上再度碰上,再度同船共事,卻又可以再次稱兄道弟。所以,船上的人都很「友善」,不會結怨。

然而,赫克托又特別提我不可以對人太過熱情,過分親切,因為那同樣是危險的行為。他聽過亦親身目睹不少在船上發生的不幸事件。

一些船員因為感情太過要好,當其中一人要離船回家的時候,被另一人殺死,原因就是因為捨不得對方離開!

也就是說,他認為船員之間,更準確點說,是在船上認識的海員之間,沒有亦不可以有真正恆久深厚的友誼。這便是他的哲學。

畢竟,赫克托說的是個人感受和經歷,不能代表所有海員。也許,在印度的船員之間可能有那種狀況,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我始終不相信。

一九八三年十月下旬回到鹿特丹時,在碼頭等着我們的,除了露絲和大車太太,還有來自上海的水手。天津的全體船員約滿離船,要回家去了。

我真的捨不得他們,尤其是小馬和水手長。在舷梯前逐一送別他們下地的時候,看見他們個個興高采烈,每人都提着大包小包帶回去給家人的東西。我與他們握手道別時,看着他們臉上的喜悅,特別為他們感到高興。

然而,我的心眼是酸的,鼻子也是酸的。個別水手還主動跟我擁抱,囑我保重,一股暖意從微冷的空氣中滲進了我的心房。

約翰大副看見這光景,抽一口煙斗,微微搖頭。

在甲板上跟他們一起幹活的日子,他們教懂了我很多東西,尤其是小馬,操控吊桿的技巧便是他教會我的。

天津的水手長是名和藹的長者,满臉皺紋,膚色黝黑,年紀雖然不小了,但幹起粗活來,跟小馬等年輕水手一樣起勁,毫不遜色。

他不理會事務長的壓力,對我特別關照,亦教會我不少東西。說實在的,真捨不得他們啊!但不論如何,每一名船員都期盼着回家的一天。

那個十月,我滿懷惆悵地離開鹿特丹,心裏卻又充滿期待,期待着航向新的載貨港加納利群島。

我選擇當海員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喜歡海闊天空,可以周遊列國,而對於初出茅廬的我來說,對於新的航程,自然滿懷憧憬。

雖然說是在工作,而且工作流程愈趨頻密,下地的機會已大不如前,但畢竟是可以踏足多國的土地,接觸各樣的人民,體會多元的文化,觀賞不同的景致。還有哪一種工作,可以享有如此的「優待」?

對於「白布輪」來說,我只是個半生不熟的陌生人,但對於新的上海水手而言,我便儼如他們的導盲犬。雖然只是實習生,但我總算是高級船員,所以他們亦視我如「官員」,還稱我為「小三副」。

在他們熟習「白布輪」的一切之前,我也真的「教」會他們不少東西。但事實上,我要跟他們學習的還多着哩!

新的水手長姓熊,比之前的水手長年輕,也很能幹,很快便跟「白布輪」混熟了。還有一位年輕的水手,姓祝,我們稱他「小祝」,很聰明,是天生的海員。

根據新的合同,我們要在加納利群島運載蕃茄、青瓜、燈籠椒、牛油果、茄子等水果回歐洲大陸,卸貨港主要仍是鹿特丹、法國的南特和迪耶普,還有比利時和英國等。

從歐洲大陸往返加納利群島,航程約需兩星期,故此,往後的數個月,便這樣南來北返,幾乎每周都與英倫海峽打個照面。由於航程縮短了,所以在港口和甲板上的工作也變得更為緊湊。

然而,由於貨物的品種變得多元化,「老頭子」可樂透了,他最愛牛油果,而每次啟程北返歐洲大陸,我的首要任務,便是到貨艙「提貨」,交給大廚。每次他在船橋上遠遠看見我從貨艙提貨出來時,雙手都會豎起大姆指。

對於海員來說,離合本是尋常,但這些日子,卻又實在是太頻密了。剛送別了天津的水手,便要跟約翰說再見。第一次從加納利群島載貨回到鹿特丹的時候,也是約翰離船回家的日子。

在過去的兩個多月,他視我如兒子般,每天早上向他請示,也已成為一種樂事,可以聽他說些故事,學習航海以外的許多東西。

有一回跟他在船橋上當十六至二十時的更,在一片汪洋之中,他發現了甲板上有一隻不知名,但外型奇特美麗的白鳥。

他即時着我拿起望遠鏡觀察,並一起把牠的特徵記錄下來。他說要向有關機構作出匯報,說不定可以對鳥類的研究作出一點貢獻。

隨時留意身邊的事物,經常保有好奇心,時刻想着為他人作出貢獻。這就是我從約翰大副身上學到的東西。這些都是無法從航海課本上學到的東西。

約翰曾經對我說,高級海員,即大陸水手們口中的「官員」是紳士,而紳士的使命是為人服務,為他人帶來愉悅,令身邊的人感覺開心。這一點,約翰的確是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約翰本已退休,退休前亦已當了多年的船長,是遠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船東聘任他當「白布輪」的大副的。

原因是香港的管理公司為了減省成本而聘用印度籍的高級船員,但持有巴拿馬執照的印度籍船員,一般較年輕,無論是經驗還是所受的訓練,均不及英國籍的高級船員。

故此,為了保障船隻的安全和運作輰順,船東便保留聘任船長、大副、輪機長和二車四個最高級職位的權力。

正如約翰所言,印度籍的船員聰明有餘但經驗不足,在日常操作中,英籍和印度籍的高級船員雖然沒有多少分別,但一旦發生突發的事故或什麼狀況,兩者的分別和英籍高級海員的價值,便會立竿見影。

事實上,即使是平日信心十足,自負非常的「VP」,也有一次因大意犯下嚴重錯失而被亞當斯船長訓斥。

雖說是訓斥,但「老頭子」依然語調溫和,不怒而威。反觀當時「VP」則已全身發抖,講話也講不清楚。而亞當斯船長除了訓斥,也即時有效地處理了問題。

十一月中回到鹿特丹的時候,約翰帶着他的煙斗離開了「白布輪」。我當時的心情是複雜的,感覺是熟悉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一股孤獨的感覺倏忽襲來。

接替約翰的布賴森西里爾(Bryson Cyril)是蘇格蘭人,金髮藍眼,架上一副眼鏡,雖然不算高大,但體格健碩。他延續約翰的模式,仍然給我星期日的「讀書日」,而更加意想不到的,是他對我的疼,比約翰有過之而無不及。

煙斗,約翰是帶走了,但他的工作服則留了給布賴森。每當我看見他穿上那套藍色工作服的時候,便不期然想起約翰。

後來布賴森因腰患復發而提早離船,那件藍色工作服便留了給我,而每當上海的水手們看見我穿起那件工作服的時候,便正如我想起約翰般想起布賴森。

不知道是否真的是赫克托說的對,我離開「白布輪」以後,除了後來接替天津水手的上海船員經港回國時,在香港和他們見過一次面以外,真的沒有亦無法和其他在船上認識的船員聯絡上,包括四車阿「Ken」。

我寄往印度和大陸的信件皆沒有回音,而不論是約翰、布賴森,還是亞當斯船長,都沒有留下通信地址。正是萍水相逢,再見才是朋友。

然而,在我而言,卻是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的,同樣惦念和尊敬約翰、布賴森和亞當斯船長,還有「VP」、露絲和那些大陸水手。

[前一篇] [下一篇] [目錄]
我在海上的日子
舷梯的友誼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