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娜麗芙的日與夜
認識丹娜麗芙這個美麗的名字,是因為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自傳式散文集系列。想不到的是自己真的有機會踏足加納利群島(Canary Islands),親眼看看丹娜麗芙,踏着三毛的足印,感受她筆下的浪漫。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初,首次來到加納利群島,踏在丹娜麗芙的土地的一刻,心中湧現一股莫名的興奮:那是三毛曾經住過的地方!當時也真的相信三毛的故事全是真實不虛的,也曾經為那個淒美的結局而傷感。

然而,雖然至今仍有不少人相信荷西潛水時不幸遇上意外而身亡,但我卻相信另一個版本:荷西不過是個虛構的人物。

正是因為沒有其人,所以不能「帶」回台灣,不能「帶」到現實世界來,於是便來一個「了斷」!只是這樣的一個結局也實在太殘忍了。

不過,三毛故事中洋溢着的醉人情懷和處處觸動人心的浪漫,以及種種細緻的生活情景,諸如乘坐渡輪、趕往郵局和黃昏漫步,卻又教人無限嚮往。

當時仍深信荷西真有其人的我,不論是走在丹娜麗芙的碼頭還是大街上,都會不期然地想到三毛和荷西的生活點滴。心中啍着「不要問我從哪裏來」的當兒,也在想他們有沒有走過這條街?

對於不少人來說,流浪是個夢想。但揹起行囊、居無定所,不一定就是流浪。躑躅街頭、餐風露飲、幕天地、化緣度日,也不是三毛式的流浪。對於也曾甩掉流浪漢的纏擾的三毛來說,流浪是種生活方式,也是生命的必然。

流浪的不獨是她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的心,一顆無法亦無處安頓的心。但流浪需要勇氣,更需要忍耐,卻不一定需要伴侶。畢竟只有自己的影子才是最佳和最忠誠的伴侶。

正是「流浪隨蒼溟,相值兩浮萍」。對於海員而言,流浪又有另一層的意義。既是生活的無奈亦是自由的選擇,是命運的必然亦是必然的命運,是某種使命亦是肩上的擔子。

與一般流浪者不同的是,我們不是四海為家,而是離家的遠別。正是暫寄白頭浪,思家在遠方。

家,是最溫暖的地方,是可以為人遮風擋雨的地方,是可以讓人休息舒坦的地方。因為那裏,有自己最愛的親人。那裏是家人共同生活的地方,是一個「家」之為家的所在地。

中文的「家」字,上從「宀」,下面是「豕」。也就是說,一個家除了有瓦遮頭,還有用作祭祀的豬,是歷代先祖和現世子孫同在的地方。家也就是我們生存下去的根源。

海員在飄泊不定的日子裏,最能感受到家的珍貴和家人的重要。我們不是浪子,因為在流浪的日子裏,我們最渴望的是回家。可是,正正是為了家,海員才離家飄洋而去。

三毛的作品細膩而動人地描寫了她在丹娜麗芙建立起的家,但最終又如何?離開了根,家又從何談起?教我始終想不通的是,中華人的根在哪?五千年來的漂泊,何日才得以終止?得一安頓?

三毛在加納利群島找不到根,她找到了寶石。屬於西班牙的加納利群島是大西洋中的七個小島嶼,面向撒哈拉沙漠,恍如非洲大陸向大西洋撒下的七顆寶石。

在七島中,丹娜麗芙面積最大,島呈三角形,有點像約翰的煙斗,只是斗柄被壓縮了。島上的泰德火山(El Teide)約三千七百多米高,號稱全球第三大火山,它不僅是加納利群島中的最高峰,也是西班牙領土內的最高點。

雖說是火山,泰德現在卻是座雪山,並且已劃作國家公園。三毛給它起了個美麗的名字叫「荻伊笛」。

據說「Teide」就是高山的意思,而「El Teide」也就是「那座高山」。對於當地人來說,「那座高山」是神聖的,也是膜拜的對象。我也買了個印有「那座高山」的徽章作為紀念。

可惜的是,我一貫的大意粗心,回港後不久,便掉失了那個別具意義的徽章。雖然是掉失了,卻又永遠留在腦海。而失卻的,又豈只是一個徽章?

「白布輪」靠泊的碼頭位於聖十字港,那裏不僅沒有安東尼奧港的青山綠野,而且是位處市中心,步出碼頭便是通衢大道。這碼頭的設施比安東尼奧港要優良得多,碼頭工人的效率也相當高,白天的操作是無間斷的,但碼頭晚上是不工作的。

由於碼頭的泊位有限,我們往往需要在港外下錨,等候一些時間,通常是一、兩天,才可以泊碼頭。而每次在港外下錨時,都心急地希望早點進港,那是股不知從哪裏來的渴望和焦急。

記得有一次在港外下錨的日子裏,大清早下過一陣雨,隨之而來的是天上的霓虹,即是雙彩虹,上面的彩虹叫霓,下面那道彩虹稱為虹。那是我有生以來首次看見雙彩虹,它是多麼的美麗,多麼的迷人。「白布輪」上下也為之興奮莫名。

也許真正而且最能觸動人心的就是大自然之美。在與它不期而遇的那一霎,一股無以名狀的興奮和喜悅一湧而上。人生之所以精彩,正正是充滿意料不到的喜悅。

聖十字(Santa Cruz de Tenerife)也就是丹娜麗芙的首府,故此,踏出碼頭便是繁忙的都市。雖說繁忙,卻又是十分悠閒。

畢竟丹娜麗芙是歐洲人越冬的渡假勝地,離碼頭不遠處便是著名的人造沙灘,從船橋望過去,那邊總是布滿曬日光浴的泳客,雖說泳客,但真正下水的似乎不多。

在往來加納利群島的航程期間,由於亞當斯船長和露絲均能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因此,他們經常和大車夫婦,一起租車到島的其他地方觀光,自駕遊去也。

我們便沒有那麼幸運了,通常只可以下地在附近到處走走看看。不過,首次來到丹娜麗芙的那天,由於尚未開始載貨,便有機會和四車阿「Ken」乘坐公車到較遠的地方遊逛。

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和他一起遊走丹娜麗芙,因為阿「Ken」下一次回到鹿特丹的時候便離船回香港了。

那次下地,其實也沒有特定的路線和目的地,那公車去那裏,我們便去那裏。阿「Ken」畢竟是老馬識途,毫無難度地找到了公車,來回路線和時間的掌握都十分準確,而我則有如影子般跟着他。

兩個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就這樣逛了大半天,談這談那,看東看西,欣賞車窗外的風光市容,還記得當日天氣和暖,陽光燦爛,感覺非常愜意。

走在街道上,坐上公車之前,我的心在想,這個島除了碼頭還有甚麼?碼頭和旅遊恍惚就是丹娜麗芙的全部,但我知道一定不是那樣的,因為那不是三毛筆下的丹娜麗芙,縱使我們沒有遇上丹娜麗芙的嘉年華。

這個島人口不多,不過數十萬人。島民都很友善,天生好客,而不論男女老少,面上都掛着樂天的笑容,個子不算高大,年輕人輪廓特別優美。女生更是眉清目秀、嬌小玲瓏,都是美人胚子。

但不知是何緣故,上了年紀的,不論男女,除了滿臉的皺紋,大都是胖嘟嘟的「重量級人物」。

公車穿過市中心,走了一段頗長的路,在聖十字市內繞了個大圈,足以讓我們飽覽市內光景。看着窗外往來的人群,心中便亮起了問號,他們的日常生活是怎樣的,幹甚麼工作?他們的步伐是那麼閒適,比起香港人要慢上三拍以上。

由於是西班牙的屬地,工作時間也同樣是八小時,不過是早上的八至十二時和下午的十六至二十時,中間的四小時是休息時間。這裏的生活就是這麼悠閒。

那個下午的公車遊相當寫意輕鬆,記得當我們途經公眾泳池時,望見池內擠滿了泳客,我心中真的想跳進去一起游泳。我們沒有看錯,那的確是公眾泳池,畢竟這個島是沒有冬季的。

晚上的碼頭不幹活,但輪機的鳴奏加上附近馬路上汽車聲的和弦,有如聽不膩的協奏曲,為這個晚上平添浪漫。

假如剔除這協奏曲的悠揚,那個晚上其實很安靜,空氣中飄盪着碼頭獨有的香氣,是海水、機油和貨物混和而生的香氣。那個寧靜的晚上,丹娜麗芙的夜空特別溫柔,夜幕像一張薄薄的毯子蓋着難得睡得那麼香的「白布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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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