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帕爾馬斯的凍檸水
離開了香港不過數月,除了想念香港的一切,也已開始掛念香港的快餐店和凍檸檬茶。

快餐店的好處是可以光坐着而毋須光顧。有時候一杯凍檸檬茶便可以讓我在店內消磨整個下午,那是種高效益低消費的活動。在那裏可以看書,又或是看街,看着人來人往,就是不願回家。

在學期間總不愛回家,即使是星期六、日不用上學,加上沒有特別的安排,也會獨個兒跑到外面流連,而快餐店便是我經常消磨周末下午的地方。

當時不愛留在家中,老是覺得那裏太狹小,教人透不過氣來,老是想到外面去。選擇當海員,也就是因為「想到外面去」。然而,出了來才發覺,無論如何,心裏頭最惦記的就是那個狹小的窩。

加納利群島是數百萬年前火山活動所形成的。七個島分別是屬於丹娜麗芙省的拉歌美拉、拉芭瑪、伊埃蘿和丹娜麗芙四個島,以及拉斯帕爾馬斯省的富得文都拉、蘭沙略得和大加納利島。

我們在加納利群島的載貨港就只是丹娜麗芙和大加納利島(Gran Canaria)的拉斯帕爾馬斯(Las Palmas),所以無緣如三毛般遊走七島,當然也沒有機會尋找傳說中的金蘋果和女巫。

加納利群島也有另一個譯名叫金絲雀群島,因為「Canary」就是「金絲雀」,英國倫敦便有個著名的金絲雀碼頭(Canary Wharf)。據說加納利群島真的是金絲雀的原產地,但到底是島因鳥而得名,還是鳥因島而得名,則已無從稽考了。

「白布輪」在丹娜麗芙的第二天大清早便開始載貨,一車車滿載牛油果、燈籠椒、蕃茄、青瓜、茄子……的貨車接踵而來,翌日早上航往大加納利島的拉斯帕爾馬斯繼續載貨,然後啟航返回歐洲大陸。

拉斯帕爾馬斯位於大加納利島東北岸,是七島中距離非洲大陸最近的城市,離非洲海岸僅約二百多公里。它是加納利群島中最大的港市,也是拉斯帕爾馬斯省的省會和加納利群島自治區首府。

由於面向撒哈拉沙漠,所以經常出現沙塵暴,但總的來說,天氣算得上良好,要不然也不會成為歐洲人的渡假天堂。

大加納利島以漁業聞名,我們載貨的碼頭便滿布漁船,而不少亞洲地區,包括南韓、泰國和台灣的漁船都遠道而來捕魚作業。除了漁業,輸出水果是另一主要經濟命脈,當然,最重要的支柱仍是旅遊業。水清沙幼的海灘是這裏的金漆招牌。

由丹娜麗芙航往拉斯帕爾馬斯,「白布輪」的航程僅約三小時,為了方便在拉斯帕爾馬斯可以立即載貨,在這短短的航程期間,船上的吊桿是維持着操作狀態的,只用纜索固定位置而已。

丹娜麗芙與拉斯帕爾馬斯之間既有渡輪亦有國內航班,渡輪的航行時間當然較「白布輪」短,飛機更快,但一般島民或遊客都會選擇渡輪,不是因為渡輪較廉宜,相反,渡輪的船票較飛機票更昂貴,選擇渡輪的原因是飛機場離市區較遠,非常不便。

由於離開丹娜麗芙和進入拉斯帕爾馬斯都由我負責操舵,故此,到達拉斯帕爾馬斯以後,雖然立即開始載貨,但布賴森仍給了我半天的休息,而我也趁此機會,和阿「Ken」下地走走,但這次沒有乘坐公車,而是徒步朝沙灘的方向一直走,這次還遇上了意料不到的喜悅。

那個下午,陽光燦爛,碼頭的空氣飄散着海魚和機油的氣味,還有雪的味道。那當然不是天上灑下來的雪,而是用作冷藏漁獲的雪。

除了遠洋貨輪,碼頭還滿布漁船,而且漁獲豐富,我從未見過如此多的魚,更未曾見過體型如此龐大的魚,都是無以名狀的,因為我不是魚的專家,但他們說主要都是金槍魚。拉斯帕爾馬斯,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步出碼頭以後,我和阿「Ken」便拐左,朝海灘的方向走。那個海灘便是著名的拉斯維加斯特拉斯(Las Canteras)海灘。

阿「Ken」說這段路雖然是通衢大道,但白天比較好走,晚上便得小心,因為不少水手會醉酒生事,而且那裏還充斥着來自非洲的流氓。

話雖如此,在往後的數月裏,我曾與上海的水手和赫克托分別多次晚上外出或回碼頭,均未曾遇上過甚麼麻煩,也許這就叫作幸運罷!

這次是第一次走在拉斯帕爾馬斯的街道上,雖然兩個碼頭都在市內,但沿途所見與丹娜麗芙不盡相同,別有一番氣象。兩個島亦真的擁有着很不相同的氣質。丹娜麗芙有點像都市麗人,而拉斯帕爾馬斯則是娥眉淡素。

從碼頭步行至海灘大約半小時,對於一般都市人來說,如非必要也不會選擇在市內步行半小時的,但對於海員來說,能夠下地走走,莫說半小時,就是一小時也屬尋常。

當我們到達沙灘的時候,感覺豁然開朗,那是個偌大的海灘,長長的沙灘看不見盡頭,海面波平浪靜,灘上細沙幼白,教我印象很深。然而,赫克托則似乎不大欣賞這個著名的海灘。

記得第二次來到拉斯帕爾馬斯載貨的時候,我與赫克托兩人下地,走同一條路線,赫克托看在眼裏,大有不屑一顧的神氣。

赫克托認為這個沙灘太空曠,沒有樹木蔽蔭,而且太人工化了;相對而言,印度的海灘會廣植樹木,不獨可以遮陽,也自然得多。他說的自然,是接近大自然的自然。雖然語帶偏頗,民族的自我色彩濃烈,但這一點我倒是同意的。

那一次我和阿「Ken」漫無目的地在沙灘上閒逛,享受着陽光與閒適。眼前布滿曬日光浴的人,相信大部分都是遊客。就在我們呼吸着踏浪而來的海風的時候,兩雙眼睛突然一同被兩個字吸引着,是兩個中文字:「明園」。

「明園」是幢單層獨立式建築物,大概位於沙灘的中間位置,座落於行人道旁,面向大海,除了碧瓦飛檐的建築特式,它的大紅燈籠亦十分醒目。

我們自然而然地朝那紅燈籠走過去,雖然都不約而同地猜到它是個甚麼地方,但直至看到西班牙語的餐廳字樣才確定它真的是間中式餐館。

雖然不抱甚麼期望,但仍進內「參觀」。教人意料不到的是,迎面而來的是名黃皮膚的青年,他先以英語跟我們打招呼,引領我們就座以後,再以廣東話跟我們說話,這實在教人喜出望外,心裏頭一股莫名的興奮和親切感一湧而上。

引領我們就座的不是別人,正是餐廳的經理。他斯文有禮,年約三十,而且也是香港人。他問我們是不是香港人,我們同樣以廣東話回答「是」。

我們三個人即時綻放出比外面的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他說一望而知我們是香港人,因為那股氣質與台灣和大陸華人是截然不同的。

經理來了加納利群島已多年,初來的時候在他叔父的餐館工作,在島的另一邊。那時他完全不懂西班牙語,當時還專程前往馬德里學習西班牙語。他後來離開了叔父的餐廳,輾轉來到「明園」當經理。

他說,餐廳的老闆長居英國,每年南下三、兩次而已。閒談之間,他幾乎忘了問我們要喝甚麼。我反射式地說要一杯凍檸檬茶,他顯得有點為難,我隨即改口說要凍檸檬水,他說這個更易辦。

原來他剛才顯得有點為難,是因為當地人不喝這個,餐牌上當然也沒有。但他最後還是教水吧特別為我弄了一杯凍檸檬水。畢竟凍檸檬水是香港茶餐廳徫大的發明。

「明園」的室內布置和裝潢一點中國味也沒有。經理說,那裏的人,包括當地人和遊客,都只接受他們心目中的中國特色,而中國菜則只曉得炒飯和雜碎炒麵而已。

經理還告訴我們,在加納利群島和其他歐洲地區一樣,壓根兒吃不到真正的中國菜,主要原因並不是廚師的水平,而是缺乏食材和配料。

原來餐廳的大廚也是香港人,年紀與經理相若,同樣來了加納利群島一段日子了。經理還帶我們進入廚房與大廚師見面。廚師個子不高,但很健碩,並且鍛煉出一身肌肉,但教人印象最深的,還是他那披肩的長髮。

大廚的樣子可以英俊來形容,而且還有個當地的女朋友。他說餐廳的工作十分枯燥,而且很累,但與經理一樣,在加納利沒有其他更好的工作可以選擇。當我們問他們為何不回香港的時候,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喜歡那裏的天氣和生活。

由於是非繁忙時段,我們便在廚房內與他和經理傾談了一段時間才返回餐桌。回到餐桌的時候,窗外已瀰漫着一片金光。

他們說加納利群島不乏亞洲人,當中以南韓人最多,華人則以台灣人為主,而且散布各島,閒時亦難得見面,但每年春節也會聚在一起過年。

加納利群島可以四季如春、陽光普照來形容,年內溫差不大,平均氣溫約廿度,最低也不過十五、六度。因此,這裏是歐洲人越冬避暑的天堂,無怪乎有人說這裏的遊客比島民還要多。

當「白布輪」第二次到拉斯帕爾馬斯的時候,我和赫克托前往「明園」吃晚飯,當晚我和經理談個不休,旁若無人,幾乎完全忘記了赫克托的存在。

赫克托除了批評海灘不及印度的沙灘,還對那一頓飯大表不滿。說實在的,那一頓飯雖然不算美味,但那段時光卻真的教人難忘。

回到船上以後,赫克托把他的經歷向其他人說了,各人都嘖嘖稱奇,因為我一向木訥寡言,他們壓根兒不能想像我絮絮不休的樣子。

往後數個月的南北往返,我都充滿期待,期待每次回到拉斯帕爾馬斯,可以到「明園」跟他們見面聊天,吃個飯,喝杯凍檸茶或凍檸水。可惜的是,阿「Ken」再不能和我一起前往「明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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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