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
每次回到港口的時候,除了高級船員可以下地走走,大陸船員也同樣可以,不過就如同我必須得到大副的准許那樣,他們亦必須得到事務長的批准,而且都會說好何時回船。如果不準時回船的話,下一次可能不獲准下地。

在那個年代,船員「跳船」仍時有所聞,尤其是來自大陸的水手,情況更加嚴重。故此,船長、大副和事務長都格外小心。

「跳船」的船員其實不只限於大陸的水手,其他地方,包括香港的船員也有「跳船」的紀錄。但「跳船」的船員大多是低級水手或廚師,而且不論船齡多少,也同樣有「跳船」的可能。

所謂「跳船」,並不是指從船上跳到海裏,而是指船員下地以後逃走,不再回船。不少船員循此途徑,在外地成為黑市居民,當黑市勞工,幸運的話,最終還有機會可以成為正式居民,落戶海外。

其實我不太明白為何要「跳船」,當海員本身已經要離鄉別井,離開家人,一旦「跳船」,便與家人在可見的將來,甚至永遠都不能再相聚。

試想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沒有身分,沒有地位,得不到認同,亦沒有親人的關愛,甚至與所有親朋斷裂,那是何等孤獨,何等淒涼,猶如懸空孤提於幽暗的空間。所以我一直也不相信真的有人會「跳船」。

直至那一次,部分上海水手下地以後遲遲未見回船,大副和事務長急如熱窩上的螞蟻,而其他水手和水手長亦心急如焚,我才明白「跳船」在現實中真的會發生。他們一直也為可能發生的「跳船」事件作好準備。

那一次下地的水手還包括小祝,當時是在拉斯帕爾馬斯,我們已完成載貨,等待啟航。但他們在預定的時間內還未有回船,事務長和水手長在甲板上來回踱步,緊緊的盯着碼頭。

亞當斯船長和大副的神情也異常凝重,不時走到甲板張望。「VP」着我在舷梯旁邊守候,見到他們回來便馬上通報。整條船的氣氛突然變得十分緊張。

過了很久,的確比他們預計回船的時間遲了許多,大概個多小時罷!無怪乎船上各人都如此緊張。一來擔心他們出了甚麼意外,二來怕他們真的集體「跳船」。

我當時不擔心亦沒有想過他們會「跳船」,原因就只有一個,我相信他們不會。我反而是擔心他們出現了甚麼狀況。他們不懂英語,更不會說西班牙語,那次亦不是與我一起下地,我實在替他們擔心。

大副、船長和事務長更加擔心,並作出了最壞打算,一旦他們不回船,便立即向有關當局舉報。他們真的在盤算着水手們集體「跳船」的後果和相應的行動。

最後,他們終於在碼頭岸邊出現了。當我遠遠的望見他們齊齊整整的步向「白布輪」的時候,我立時如釋重負,第一時間向大副和船長報告。事務長和水手長則在舷梯旁的甲板上「迎接」他們。

警報解除了,亞當斯船長隨即下令準備開船,他們亦立刻各就各位,準備離開拉斯帕爾馬斯。不過,事情並不是就此過去,他們都要向事務長作出報告,詳細交代遲返原因。

往後的好一段日子,他們只有在我的陪同下,事務長才批准他們下地,而且是每次不多於三人,通常只是兩人。

由於我是高級船員,所以上海水手們和事務長都視我如「官員」,故此,假如由我提出和水手一同下地,即使事務長不願,亦不好拒絕。

我和上海水手們下地的次數亦不算少,船員總是希望下地走走的。這個我自然理解,但事務長亦有他的顧慮。當時我少不更事,而且心軟,往往在水手的要求下,向事務長說項,帶同兩、三個水手一同下地。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想得太簡單,因為那實在很危險,而且令事務長為難。縱使我是絕對信任上海水手們的。

事務長其貌不揚,是個很官僚的人,但總算是個善良的人,對我亦必恭必敬。這點反而令我感到尷尬,好不自在。

雖然他英語水平良好,但帶有極重的口音,加上形象亦不討好,所以其他高級船員也不大喜歡他。我的翻譯工作也因而加重了。

大陸的水手並不是以個人為單位,而是以整體為單位的,透過大陸的勞務公司安排,一批一批的登船工作。

當然,他們在外國船公司工作的待遇比在大陸船公司的優厚很多,因此,雖然比較計苦,但他們仍視之為優差。而能獲選在外國船公司工作的水手,亦是千挑萬選,除了技術水平一般較高,對國家和黨的忠誠度亦較高。

雖說待遇從優,但究其實,一般大陸水手的月薪,當時也不過一百美元左右,其中大部分由勞務公司收取,他們只佔小部分。在那個年頭,水手也就成為了國家賺取外匯的一個重要來源。

天津的水手曾經跟我說,在他們當中,有一個人是國家派來負責監視他們的,那個人的身分絕對保密,可能是他們中任何一人。

神秘人的主要職責之一,就是防止有水手「跳船」。除此以外,神秘人也要定期向國家有關當局報告水手們的表現,即便是一言一行,亦會提交報告。

故此,水手們在工作之餘,亦會小心說話。至於在港口的時間,更加不能單獨下地,而且每次一同下地的人都會盡量不同。

也就是說,水手們在船上的一舉一動,時刻都受到監視。畢竟他們是來自中國大陸的,背境比較敏感。事實上,船長和大副在處理水手們的事宜上亦處處小心,非常謹慎。

我出於好奇,一直在猜度誰是監視水手們的人,但這個臥底是不會輕易給人猜中的。他們每一個人看來都那麼友善,個別水手之間更是有如莫逆,實在無法想像他們中間會有一個監視着其他人的人。

最初我在猜測那個神秘人可能就是事務長,因為他的地位最高,而且所有的郵件亦必須經他處理。但回頭再想,由於事務長懂英語,的確負起照顧水手們的責任,但說到監視,又似乎不大可能,因為這樣的安排亦太明顯了罷!

然而,不輪是在甲板上工作還是在輪機房幹活的,他們每一個都是老練的水手,如何看也不像是臥底。但如果真有臥底的話,他又必須置身其中,真的幹起水手的活來,故此,想來想去亦想不到會是誰。

但在他們當中,的確有一個人暗地裏監視着他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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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神秘人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