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佛海峽的摩斯密碼
在動畫《崖上的波兒》中,主人翁宗泰的父親是海員,每當父親的船在崖前的海峽經過時,他便和母親用摩斯密碼跟父親「對話」。雖然不知道導演和編劇是否天馬行空地構想出來,但原來這樣的情節在現實世界中真的存在。

在英國東南部多佛港與法國西北岸加萊之間,有一條連接北海與英倫海峽的海上交通要道,那就是著名的多佛海峽(Strait of Dover),法國則稱之為加萊海峽(Pas-de-Calais)。

海峽寬約四十公里,最窄之處約卅公里,水深在三十五至五十五米之間,是英倫海峽與北海的交會點。多佛海峽的闊度也是英國與法國之間最短的距離,在晴朗的日子可以用肉眼望到彼此的海岸線和岸上的建築物。

這裏是進出歐洲大陸的必經之路,也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國際航道之一,不論是遠洋輪船還是漁船,都會取道多佛海峽由大西洋往北海或波羅的海,而不會選擇較危險及較長的北蘇格蘭航道。

多佛海峽之所以著名,除了繁忙以外,亦有一段輝煌的歷史:在二戰後期,美英聯軍在多佛海峽實現了登陸諾曼第。

當時盟軍諾曼第登陸的勝利使德國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徹底扭轉了歐洲戰場的形勢。多佛海峽亦因此而名垂青史,英國前首相邱吉爾甚至稱之為「世上最佳的戰壕」。

打從一九八三年八月開始,我便跟隨「白布輪」多次進出多佛海峽,對這裏的霧一點也不陌生,但大霧與航道安全成正比。霧愈濃,能見度便愈低,走在航道中的輪船便愈危險。每次走在這條航道上,除了要留意附近的輪船,也要小心穿梭多佛與加萊的渡輪。

假如天氣佳、運氣好的話,多佛那著名的白崖(Dover White Cliff)也可以收在眼底。每次望見它的時候,都禁不住要讚嘆大自然的奇妙巧手。人類到底不過是天地間一粒微塵,但那白崖,則幾乎可與天地同壽。而那白崖,在人類的歷史上,亦曾有過一段壯烈的過去。

露絲說,面向海峽的白崖的上空,二次大戰時曾上演了無數幕轟烈的英德空中大戰,戰爭帶來破壞與毀滅,卻凝聚了社群和民族的團結,所以多佛人的民族意識特別濃烈。

露絲也曾問我,香港人是否都有很濃的民族意識,是否都很愛國。我每每無言以對,不論是對於英國人還是香港人來說,香港始終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香港人從來就欠缺國族觀念。

所謂的民族意識,對我來說實在很陌生。然而,與大陸的水手相處期間,又不禁生起一股無以名狀的國族感情來。只是香港人的無根性,教這份情不知歸向何處。

亞當斯船長和露絲的家就在多佛,而且就在海邊,可以聽海觀濤。我聽進耳內,心裏亦不期然幻想着擁有同樣的一個家,只是留在屋內等着我回去的不知會是誰。

正所謂虎父無犬子,亞當斯船長的兒子也與海結緣。小亞當斯是皇家海軍,而且已經成家立室,所以多佛的老家,就只有他們兩人。

每當亞當斯船長登船工作,家中便只剩下露絲一人。數十年下來,她說早已習慣一人生活,但只要兩顆心相連在一起,又不會感到孤單。

孤獨畢竟是一種感覺而不是一種狀態。即使在人叢之中,我也經常感到孤獨。那股揮之不去的寂寞,從四面八方襲來,招架無從。在船上,這種感覺更有如起伏波瀾,浪風不斷。

露絲跟我說,從前他們年輕的時候,便已習慣經常分離的日子,而家中的大小事務,無論是日常家務還是粗活,都由她一力承擔,也因而鍛煉出壯健的身體和堅強的意志。

她還笑着說,結婚前是大小姐一名,從不幹家務,更遑論粗活,早知這樣,便不會下嫁亞當斯船長了。

她這番話,不經意地觸動了我的神經,令我想起在香港的母親。

母親生於木匠世家,自小便懂得木工,從不嬌生慣養,奉父母之命嫁了給父親以後,日夜操勞,持家持室,從鄉下到香港,從沒有一天好日子,而家中大小事務,大修小補的工作,全是她一手包辦,家中的粗活全落在她的肩上,這擔子可不輕哩!

不知誰說的,離家的遠人最想家,離家的孩子最想念母親。那一刻,我深深的體會到這話的意思。

雖然「VP」和丹尼都說露絲和大車太太只是乘客,對她們的存在不以為然,尤其是大車太太,甚至有點輕蔑之意。

然而,露絲在船上的日子,可不是純粹的乘客,只會觀光,無所是事。她忙着的事情多着哩!不過,在船上的時間總得在船上打發,除了晚上到小酒吧喝酒,她閒來最愛到船橋跟我們聊天。

雖然她和亞當斯船長同樣愛抽煙,但不會在船橋內抽煙,也不會在非吸煙人士在場的情況下抽煙。她大都在甲板上抽煙,也許這就叫作自律罷!

不知道是甚麼原因,丹尼這些日子老是在咳嗽,亞當斯船長還打趣地說:「我抽煙,你只喝咖啡,但老是咳嗽的人卻是你!」

我不抽煙,但不知道是何原因,對亞當斯船長和露絲卻沒有反感。我的父親曾經抽鴉片,戒了以後仍繼續吸煙。我以他為「榜樣」,堅決反對吸煙。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下旬,「白布輪」回到了鹿特丹,阿「Ken」回家了。當阿「Ken」離船的一刻,他向約翰大副說「請好好照顧我的朋友」。聽進耳中,內心卻又是極為難受。

當時我心裏明白,往後的日子,在船上唯一說廣東話的機會也斷滅了。那種割裂和被抽離的感覺真的難以筆墨形容,恍如被關進單獨囚室,與世隔絕。

露絲看到了我心內的孤清淒涼,她經常跟我說,海員是不平凡的工作,給我鼓勵,視我如兒子般。她常常對我說我不孤單,因為「媽媽」在船上陪伴着我。

她說的「媽媽」就是她自己。除了她,布賴森大副和亞當斯船長亦同樣視我如兒子。露絲在船上的日子,真的有點家的感覺。

畢竟是船長太太,露絲對於航海的技巧一點也不陌生。她對於船的移動方向和擺動角度都極為敏感,每每可以在第一時間察覺到船身的左拐右轉。這種觸覺或本能,我真的是望塵莫及。

除此以外,另一令我佩服的是她的摩斯密碼,她對摩斯密碼的熟稔程度,亦教我自愧不如。

多佛這個繁忙航道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它是所有前往歐洲的船隻的必經之地。亞當斯船長服務的船公司是歐洲公司,所以他的船大都需要往返歐洲大陸,而航往歐洲大陸則必須經過多佛海峽,也就是經過他自己的家門。

過門而不入的感覺當然不好受,但他們除了以電話和書信保持聯繫,亞當斯船長和露絲也有一套獨特的通信方式,就是摩斯密碼。

每當亞當斯船長的船駛經多佛海峽時,他們便會以摩斯密碼隔空「對話」。露絲會從家中以射燈或簡單如強力電筒發出摩斯密碼,亞當斯船長則在船橋回應。

當然,他們是事先以無線電約好了時間的,密碼亦不會說甚麼情話,因為會給人家看到。他們的密碼,就是簡單的互通有無,知道對方平安而已。但即使是如此這般的一句半句,亦已受用無窮。

當露絲跟我說出這樣一個浪漫的真人真事的時候,我心中既感動又羡慕。心裏在想,假如日後我的太太可以在維多利亞港跟我用摩斯密碼「對話」,那是多麼美妙的事情。

不過,當時仍然獨身的我,反而更嚮往能夠在船上度密月。踏着浪花的密月,想必是甜美而浪漫的。這個願望,在我妻子的同意下,多年以後亦終於實現了。

浪漫不是年輕人的專利,亦沒有到期日,更不是遙不可即的事情。浪漫就在你我和每一個人的心裏,只要我們懂得欣賞,懂得感恩,懂得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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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佛海峽的摩斯密碼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