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的比斯開灣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下旬,再一次從鹿特丹南下加納利群島,但這一程不僅不太順利,而且險象環生。我們被比斯開灣(Bay of Biscay)困了數天。這個聖誕節,我們也因而多了一個慶祝的理由:平安離開了比斯開灣。

比斯開灣是北大西洋的一個海灣,海岸線由法國西岸的布列塔尼延伸至西班牙北岸的加利西亞。

海灣的名字源自西班牙的比斯開省,海灣的南端在西班牙稱為坎塔布里亞海,這是在公元前一世紀時古羅馬人根據附近的坎塔布里亞地區來命名的,拉丁名字為「Sinus Kantabrorum」。

比斯開灣略呈三角形,面積約十九萬平方公里,平均水深一千七百多米,最深約五千一百米。由於受到北大西洋環流的影響,海流在海灣內作順時針方向流動。她連接着英倫海峽,兩者拼在一起,整個區域就像個喇叭一般。

由於地理環境特殊,灣內經常都是風高浪急的,而冬季的比斯開灣,更令海員聞風喪膽。上海的水手們說,中國大陸的商船更會「繞道而行」,避開比斯開灣的急風惡浪。

由於合約關係,「白布輪」必須以最短的時間往返荷蘭的鹿特丹和加納利群島,因而不可能繞道而行。比斯開灣是我們南來北往最直接的航道。

當時正值冬季,所有人都作了最壞打算,因為每星期都要在灣內逗留兩至三天。根據紀錄,過去已有不少船隻在這裏遇難,我們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幸而每次經過海灣的時候,雖然風浪大,船身搖擺得很厲害,幾乎沒有東西可以站得牢,即使睡也睡不了,但總算平安地南北往返,這樣熬過了大約三轉。

然而,惡夢終於發生了。就在接近聖誕節前的一個星期,我們趕着南下,希望避過一場風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白布輪」與那場風暴正好在比斯開灣碰個正着!

「正常」的比斯海灣已夠怕人,還加上這股風暴,沒有人會願意航進海灣,但「白布輪」已身在其中,無法逃避。當時的海面恍若嶔岑萬重,峰嶺連天,亦已無法從蒲福氏風級表中辨認出是哪一級的風力,因為它已經超越了蒲福氏風級表的範圍。

從船橋上往外望,四周一片白茫茫,到處都是狂風翻起的巨浪,如雪山般的巨浪。比船桅還要高的巨浪,如峰巒起伏,如懸崖般掛在前後,立於左右,「白布輪」就如一名孤獨的攀山者,在山腳下勉力蠕動。

連續數天,從早到晚,即使所有的舷窗都已鎖緊,仍不斷的聽到風聲呼嘯不絕。船身不停地前後左右猛烈搖晃,所有能移動的東西都給綁緊,即使早午晚三餐也幾乎無法進行,廚房也差點兒給毀了。

兩名廚師都因暈船浪,吐得幾乎不能起床。不少船員也抵受不了這般風浪,不時嘔吐,即使經驗豐富的水手,亦無法倖免!我沒有嘔吐,亦沒有暈船,正如約翰大副所說的,我是天生的海員。

睡覺是另一難以解決的難題,除了不時給搖到甲板上,加上風聲呼號,幾乎是不能入睡。「白布輪」就如一隻不倒翁,不住的左搖右擺。當然,所有人都祈求她不會真的倒下來。

我索性躺在甲板上,但總是給搖來盪去,從床邊滾到房門,再從房門滾回床邊。就這樣來來回回,隨着船的擺動,隨着浪的翻騰,每一個夜都在掙扎。

布賴森大副說他用索帶把自己緊緊地繫於床上,才得以入睡。虧他想得到!也許這就是經驗罷!

那短短的數天,船速降至每小時三至五海浬,水流的速度也遠比我們快,我們曾經紀錄得的最高風速是每小時一百零六海浬!

那一次,真的可以說是與死神擦身而過。居住艙的所有艙門都全鎖上,當然亦沒有人會離開居住艙半步。期間我們曾經收到沉船的求救信號,那是艘客輪。在這種天氣環境之下,任何人在水中均絕無倖理。

船長和當值伙長廿四小時不停地在船橋上盤算着,來回踱步,縱使都是舉步維艱,有些時候更恍如「定鏡」,因為船身左右搖擺的幅度,往往達到四十五度。我們和其他不幸在灣內的船隻,就像是在和大自然進行一場生死決鬥。

亞當斯船長甚至把被褥遷到船橋,在整整五天期間,他除了梳洗以外,便幾乎寸步不離駕駛室。即使吃,也在船橋上吃,縱使那亦已變成極高難度的事情。事務員要把食物從位於主甲板的廚房送上最高層的船橋,便猶如在陡峻的山坡上玩雜技。

赫克托在他的電報室內緊守崗位,他那張嚴肅的臉顯得格外嚴肅。每當他收到天氣報告和任何其他消息,總以第一時間報告船長,可是每次的天氣報告總是暴風警告:「TTT……。」

艱險的時刻終於過去,眾人都展露笑容,慶幸這次能夠安全脫險,但也同時向遇難的陌生人致哀!

生命,就是這麼無奈。在大自然的威力下,人力是多麼的渺小。而生命的無常,亦只有曾經與死神打個照面的人才能領會。然而,暴風亦終會停下來,無論是多凶險的浪濤,也有回復溫馴的時刻。

我趁着天氣好轉的時候,獨自離開居住艙,走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那可以說是一次冒險,一次不知天高地厚的舉措,因為隨時都有掉進海中的危險,而且不會有人察覺。

走在甲板上,才體會到何謂寒風刺骨。吸進鼻腔的空氣有如冰凌,耳邊呼嘯之聲不絕,眼前巨浪恍如山丘,舉目四顧盡是白頭浪。浪花不時拍打着船身,偶爾還灑在我的身上。突如其來的一個巨浪,也足以把船推歪。

霹靂的浪聲,混和着如虎嘯猿鳴似的風聲,加上輪機的隆隆,恍惚就是一首雄壯的交響樂。

當我陶醉於如斯美樂之際,令我更感驚奇的是那些海鷗,牠們不但毫不畏縮地飛翔,還能輕易地覓食!不遠處一隻逆風展翅的海鷗,突然俯衝,霍然而起,咀裏已啣着一條仍在掙扎的魚。

這樣強勁的風浪也難不倒牠們,多麼奇妙,多麼堅強的海鷗啊!也許,在大自然面前,只有人類最是脆弱。在風雷雨電之下,人類只能逃避,無法逃走便只有祈求上天的眷顧,如何能像海鷗般迎風飛揚,如何能像海鷗般覓食求生?

「白布輪」在平安夜前兩天離開了比斯開灣,再見了!但不久又要碰頭!當時的喜悅真的難以形容,心中也預知數天後再見它時,它必定會溫柔一點,這是經驗告訴我們的。

足足五天之久,這場搏鬥,到底誰是真正的勝利者?我只有對大自然的威力加倍敬畏。比斯開灣,恍惚就是自然界的殺手,它確曾摧毀過無數生命財產,卻展示了大自然無比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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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