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春節
剛剛過了元旦,上海水手們便準備迎接春節了。一九八四年的春節在二月,二月一日是年卅晚,二月二日星期四是大年初一。這年是甲子年肖鼠。

雖然亞當斯船長對中華文化一竅不通,但亦多次問我關於春節的習俗。我告訴他我所知的一些傳統習俗,例如吃團年飯、過年的種種食品糕點、不可以說一些不吉利的說話和紅封包等等。

說着有關春節習俗的時候,我的腦海不期然湧現家中過年的情景,和不會在家吃團年飯的父親。由於父親在年卅晚仍須工作,而且很晚才下班,所以家中一切,都由母親打點。

年卅晚那一天,我們小的都會幫母親布置,貼上揮春,用紅紙把四季桔的瓦盆包起來,換上新的枱布,把全盒放滿各式糖果等等。全盒的東西,以中式糖果為主,如糖冬瓜、糖椰絲、糖蓮子、糖蓮藕、糖柑桔,還有瓜子、巧克力金幣,和瑞士糖等。

我們還會用大桔葉和柚子葉沐浴,象徵四季大吉和去除舊歲的霉氣,然後換上新衣新鞋迎新歲。母親也會準備一些紅封包,給扣門「派財神」的孩子。

每當他們扣門說「財神到」的時候,我們便會給他們紅封包,接「財神」進門。「財神」其實是寫上「財神」二字的紅紙條,紙條都會掛在四季桔上。掛滿「財神」的四季桔特別好看。

「派財神」是種傳統習俗,有點像萬聖節的「作弄與款待」(Trick or treat),但不同是,我們的款待不是給糖果,而是給紅封包。孩子們可以藉着「派財神」而獲得一些「零錢」。雖然我們家境不好,但母親從不讓我們出外「派財神」。

當我告訴亞當斯船長,古時候春節的慶祝活動要持續一個月的時候,他登時瞠目結舌。但當我說現代社會不可能完全依照傳統,一般只是大年初一至三連續三天假期的時候,他卻狡黠地笑了出來。

他那一問,其實另有目的,而不是純粹好奇。他打算在農曆年期間給上海水手們放假,就是不知中國的傳統與西方的元旦有何不同。由於碰巧大年初一至三都在海上,亞當斯船長最後決定讓水手們放三天假。

我當然也可以跟水手們一同享有三天春節假期。也就是這個緣故,亞當斯船長說我是「白布輪」上最幸運的人。

說實在的,我真的很想念在香港的家和母親。每逢過年,母親都要忙得不可開交,弄過年的食品,如蒸年糕、弄豬肉砵、做蘿蔔糕、預備全盒、大年初二開年的餸菜等等。

由於我們大年初一有全日吃齋的傳統,所以年卅晚吃過年夜飯之後,母親便會開始忙着弄齋菜。每年吃過團年飯之後,在弄齋菜之前,母親都會給我們「壓歲錢」。

年夜飯是中華人最重視的一頓飯。一九八四年二月一日,年卅晚,得到「老頭子」和布賴森大副的批准,我可以到低級船員餐廳,與上海水手們一同吃年夜飯。那是我有生以來,最難忘的一頓團年飯。

雖然船上「物資」缺乏,沒有甚麼應節食品,但二廚仍弄了一頓極為豐富的年夜飯,主吃是餃子。除了吃的,還有酒,當然不是紅酒或威士忌,他們只有啤酒,但一樣的開懷。除了吃喝,他們還弄了一些布置,貼上了揮春和一些紅紙,象徵喜慶和討個好意頭。

不論是聖誕派對還是除夕派對,雖然同樣興高采烈,但我總感到有股無以名狀的隔膜,但二月一日那個晚上,那種感覺卻一掃而空,我完全的投入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一個真正屬於我的空間呈現了出來。

這個春節,沒有「壓歲錢」,也沒有年糕,但應節的零食還是有的,是事務長和二廚為水手們作的特別安排,也體現了亞當斯船長的寬容。

大年初一至初三,他們難得休假,大部分時間都在餐廳裏閒聊和吃東西,也有走到甲板上舒展筋骨的,各適其適,不一而足。但每個人都展現出滿足的笑容。快樂,原來可以很簡單。令人快樂,原來真的可以比自己快樂更快樂。

然而,也由於突然多了三天閒着的時間,加上畢竟是春節,想家的情緒又再如潮湧上。在海上,如何慰解這股思鄉狂瀾?

那三天,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寫信上,寫給家人的信,而且是寫了又改,改了再寫。總是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在船上,紅封包是收不到了,但後來知道,母親代我收起了那一年所有親友,包括她自己給我的紅封包,等我回來全數交給我。正是一處鄉心兩處同,母親無時無刻亦把我放在心上,即使我在地球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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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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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