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的忿怒
在船上,各伙長均有不同範疇的職責。上海水手雖稱我為「小三副」,但我卻完全沒有承擔起三副應有的責任。畢竟,我只是個實習生。

三副除了在船橋值班瞭望,還需要負責船上求生與滅火設備的定期保養與檢查,包括救生艇、消防設施等的管理和維護。

除此以外,三副需要負責的還多着哩!他要督導幹練船員保養領港梯及其配件,保養包括旗號、燈號、霧號等的各種信號通訊設備,並將保管的物品列冊,以及校對時鐘和抄錄氣象圖等。

由於三副在船橋的值班時段是八至十二時和二十至廿四時,所以丹尼只可以在下午不用值班的時間,巡查求生與滅火設備。有些時候,他還會向大副借實習生協助,也就是我。

故此,他經常投訴睡眠時間不足,而工作則太多。有一回,他向大副借我過去,協助他維護和檢查救生艇的裝備。那一次,我體會到船上工作的另一面,的確很辛苦,亦需要很細心,絲毫不得馬虎。因為這些設施和裝備,關乎全體船員的安全,可以說是生死攸關的。

「白布輪」有兩艘敞開式救生艇,分別安放在左右兩舷,另有救生筏,同樣分置兩舷。由於時間關係,當天我們只檢查了一艘救生艇,我們逐一檢查艇上的設備,點算槳、帶鈎艇篙、艇底孔備底塞、水瓢、水桶等的數目和狀況。丹尼還整理了纜索,那是最艱難的一環。這才教我明白到什麼叫「理還亂」。

可惜的是,那次我未能細心地認識我們的救生艇,只是機械式地按照丹尼的吩咐做事,而所做的亦沒有載入大腦。自以為聰明,毫不用心,更輕視丹尼的能力。也許這就是我的本質。

當時的我簡直不知天高地厚,書本上說的都沒有放在心上,而面對的實物又不認真去熟識。到頭來,除了幹了半天粗活,我對那艘救生艇依然很陌生。

也許都怪自己資質太差,然而,那個下午總算不是白費的,和丹尼的對話,亦令我得益不少。海員的生活是艱苦的,而要生存,就必須吃苦和忍耐。

航行途中,雖不至於叫天不應、叫地不聞,但遇到問題,亦必須靠自己去處理。自救、自保便是生存之道。

在海上,生存不是必然的,太多事情可以發生,亦有太多事情難以逆料。面對這片漭漭汪洋,生命實在真的很渺小。即使是游泳池中的「飛魚」,但若一旦墮海,也可以很快因失溫而死,力盡而亡。故此,求生設備和訓練極為重要。

自從一九一二年發生了轟動全球的鐵達尼號沉船事件,造成旅客和船員大量傷亡以後,聯合國制定了「國際海上人命安全公約(SOLAS)」,對船上有關救生設備的使用、救生艇筏演練、維修等均作出了詳細規定。

船舶的救生及消防設備必須依「公約」的要求,妥為放置在指定地方,例如露天甲板須設有射水滅火槍或泡沫滅火槍,密閉機艙內須設有自動偵測固定式二氧化碳或泡沫系統,而滅火器則應安放在居住艙走廊或駕駛臺或控制室等。

然而,雖然說是定期,即每周每月,但丹尼卻不那麼嚴謹,只是偶爾執行而已。事實上,需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壓根兒不可能每周檢查,加上丹尼生性怠惰,心存僥倖。故此,船上的消防設施的數目,雖然清楚列明,但這些設施的確實位置,卻又不是那麼清楚。

終於,在一次巡查中,由於丹尼無法提供所有滅火器的所在位置,「白布輪」險些無法續領相關的消防證書,因而被船長嚴加訓斥。

當時丹尼未能提供最後一個滅火器的位置,十分着急,而我當時也在場,但完全幫不上忙,看着他遭驗船官和船長的斥喝,而我只能無言地站在一旁乾着急。之後船長命我和丹尼立刻把最後一個滅火器找出來。我才如夢初醒,與丹尼分頭四出尋找。

事實是,我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船上有這麼多的滅火器分布在不同的地方,一直也沒有留意船上的消防設備,我感到很慚愧。

然而,當丹尼找到了最後一個滅火器的所在時,他受到的責備和羞辱化作了沖天的怒火,向我衝將過來。這不獨令我感到我的不濟,簡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最後一個滅火器就在我幾乎每天都會進出的船艏帆纜庫,而我竟然從不發覺它的存在。

那個晚上,我們聚在「VP」的房間談到這事時,丹尼滿腔怒火依然未能平息,直斥我的不是,認為我理應知道那個滅火器的所在,更應早點說出來,免得他遭受奇恥大辱。

那一刻,我實在無言以對,不停地說對不起,而「VP」則為我說項,認為我並非故意讓他受責,而是不知道那個就是當時要找回的最後一個滅火器。縱使如此,丹尼依然忿忿不平,而我更加深感愧疚。

事實是,我看到了我的不用心,我的不濟,簡直是百無一用。我從來沒有好好地認識我的工作。無怪乎丹尼直斥我只是名不中用的「乘客」。而我亦真的問心有愧。不禁問,到底是我的能力還是我的本質有問題?

那次以後,丹尼一改平日散漫的態度,加倍努力工作,理順船上的消防和求生設備。我亦上了寶貴的一課,永遠不會忘記丹尼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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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丹尼的忿怒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