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荃灣的那個地址
在船上,除了餐廳,最多人聚集的地方是酒吧。我起初很少到酒吧,但後來亦漸漸習慣了。

不知道是否因為英印高級船員之間始終有芥蒂,印籍船員和英籍高級船員甚少一起在酒吧內喝酒聊天。聖誕和除夕派對是罕有的例外。

事實上,露絲在船上的日子,船上的氣氛和各人的相處都和諧融洽得多。不過,印籍的高級船員始終不大喜歡大車太太。

酒吧是自助式的,吧枱上有一本賬簿,我們每人都有一頁,用作記錄我們在酒吧喝了多少東西,按月結賬。我那頁永遠是空白的,因為我喝的東西,必定會記在別人的賬上,要麼是「VP」,要麼是赫克托,但更多的是大副或亞當斯船長。

有一次在酒吧內,談笑之間,不知說起甚麼,亞當斯船長有意無意間提到「在新界的荃灣有人等着『曾』的信」。

「曾」是船上其他高級船員對我的稱呼。說到我的名字,一直在其他高級船員,尤其是印籍高級船員之間引起混淆。

由於我的護照上沒有洋名,而英文的名字就是中文的直譯,也就是「Tsang Wai Keung」,這便出現了哪個是姓,哪個是名的問題。但當時卻沒有想起直接告訴他們我的洋名,反而是跟他們一起糾纏在我的中文名字上。也許當時的我實在太天真,有點傻。

西方的名字是姓在後,名在前,故西方的姓氏也稱「後名」(last name)。中文名字則是姓在前,名在後。因此,起初他們真的弄不清我到底姓「曾」還是姓「強」。

雖然他們最終明白我是姓「曾」的,但仍依照西方的習慣,不稱呼他們認為是「後名」的「強」,而是以「曾」來稱呼我。

然而,這又引起另一個問題,就是發音的問題,英籍高級船員把「Ts」讀作「Ch」音,於是「Tsang」的讀音便有如「Chang」。

印籍高級船員大都把「Ts」讀作「J」音,故此,「Tsang」便變作「Jang」,例如「VP」和丹尼便一直這樣叫我。但也有其他印籍船員跟隨英籍高級船員讀作「Chang」的,例如赫克托便是。

但在香港,我們都把「Tsang」讀作「曾」,所以當他們問我自己如何發音時,他們壓根兒聽不明白,因為對於他們來說,「Tsang」無論如何也發不出「曾」的音來。

事實是,至今我仍弄不清楚到底是「Jang」還是「Chang」。反正他們叫我的時候,我懂得回話便是。

回頭再說亞當斯船長那句「在新界的荃灣有人等着『曾』的信」的說話。那人其實是中學的一名女同學。

當年在中學時,我們是少數報考中學會考美術科中國書法的同學。當時她還借給我她不知從哪裏影印回來的字帖作參考。她的書法現在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我的書法則不甚了了。當年我的中學會考美術科亦僅僅取得及格的成績。

我們的中學位於荃灣,是男女校,但與一般的男女校不同,我們是男女生分班的,傳統上不會有男女同班的情況。故此,有同學便打趣地說,我們的中學是男校加女校。

不過,某一年由於有外來插班生的緣故,她那一班變成了特別班,是全校唯一的男女同班。我和她是同級但不同班的同學。

雖說是同級同學,但已記不起最初是如何相識的,只是兩人結識了之後,漸漸的相熟起來,雖然很多時也有通電話,但由於電話欠缺私隱,所以我們不久便開始通信,並一直維持至畢業以後。

當時她家住荃灣,我住葵涌,所以很多時下課以後,我也會和她一起步行,送她回家,然後我才乘巴士回家。

不過,我從來沒有到過她的家,由於家裏人多,她似乎不大喜歡留在家中。這一點,我們有點相似。

由於她的中學會考成績欠佳,所以沒有繼續升學。其實以我當年的成績,升讀預科亦確實有點困難。也許是上天的安排,讓我幸運地考進了當時的理工學院航海學系。

中學畢業以後,我們也曾有過約會,而且一直保持着書信往來。與其說是朋友,那段期間稱作筆友似乎更貼切。不知道是甚麼緣故,我們總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也許是我的態度罷!

另一個令我們的距離難以收窄的原因是,她畢業以後的工作似乎有點不如意,但我卻一點也幫不上忙。然而,在信中,我們則無所不談,感情也比在校時增進了。

就在那個時候,我便要離開香港,踏浪而去當航海實習生了。在我啟程之前,我們曾經一同吃飯,那個時候,我沒有說甚麼,也不知應該說甚麼。

在「白布輪」的日子,除了給家人和同學寫信,每次回到可以寄信的港口,我都會給她寫信,但她卻不是每一次都回信,而且篇幅一次比一次短。我也曾有過「千里共嬋娟」的希冀,但最終仍是孤鴻。

事實上,除了家人,其他同學和朋友也不是每次都會回信的。漸漸地也就習慣了,縱使依樣的失望。畢竟海員最渴望收到郵件。

也算是亞當斯船長細心,留意到在「新界荃灣的那個地址」收信的是一名女子。但我始終也不知道她又是否同樣期待着我的信!

在船上的日子,除了家人,最想念的就是她,但現實的無奈是,在不堅實的基礎上,加上地理上的分隔,那股若即若離的感覺,漸漸地便由濃轉淡。

說到底,那份始於同窗之誼的感情,或許只是少年夢而已,談不上甚麼情感,但當時卻分不清楚。

後來我回到香港,遇上連串不如意的事,加上她的舊居需要重建,她因而遷了新址,而我亦與她從此完全失去了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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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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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