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懸案
酒吧不僅是喝酒的地方,大家一杯在手,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尤其是船上的酒吧,更是我們唯一可以消遣和進行社交活動的地方。

由於印度也曾經是英國的殖民地,所以印籍船員對我亦有一份特別的親切感。雖然曾是英國的籍民地,但亞當斯船長卻經常說聽不懂印籍高級船員的「英語」。

也許就是這個緣故,雖然同樣嗜酒,但他們甚少一同在酒吧內喝酒聊天。他們的其他喜好亦有所不同,印籍船員除了喝酒,也喜歡擲飛標,而且往往會忘形地比賽和叫囂;但英籍高級船員則比較好靜,最愛談天說地。年齡的差距或許是原因之一。

一九八三年無疑是動盪的一年。我們雖然在海上,但不代表我們對外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那一年,中國和英國關於香港的前途談判進行得如火如荼。香港非正式地進入了過渡期。

英籍高級船員,尤其是亞當斯船長對香港問題都很關心。他經常問我香港人的意願如何,是否期待着回歸中國。我往往無言以對。他比我更關心香港的前途。但其實他關心的不是香港,而是我。

亞當斯船長一再提到對我的期許,希望我將來能夠當上船長,再回到香港當領港員。說實在的,自從那次目睹他給領港員斥罵,見到領港員如此威風,如此神氣,我的心裏亦一直期望着有機會當上領港員。

因為香港是英國殖民地,香港船員的地位亦等同英籍船員。故此,假如香港在國際上的地位有變,說不定會影響香港船員的身分和前途。亞當斯船長亦常常為我計算着需要多少年,才可當上船長。

領港員是一份獨特而專業的工作。只有船長級的人才可以勝任,一般亦不會公開招聘。而要當上船長,對實習生而言,實在是很遙遠的事,更遑論領港員。

每一級別的高級船員,都需要考取專業執照,而在考試之前,亦必須有足夠的海上經歷和完成進修課程,例如實習生需要兩年的航海經驗,才可以考第一個專業試。由於我們有理工學院的文憑,所以可以直接考取二副的執業資格。印籍的實習生則只能考取三副的資格。

同一道理,由三副晉升為二副,又需要至少兩、三年的海上經歷,如此層層遞進,由實習生到船長的路,可以很漫長。也因此,船長被尊稱為「老頭子」。

酒吧當然是喝酒的地方,但我通常卻只喝「七喜」,只有在特別的日子或特殊的情況下,才會喝酒。

英籍大車嗜酒,但印籍船員亦不遑多讓。他們最愛威士忌,船上只有「老師」(Teachers Whisky)供應,琴酒則是「Beefeater」,兩者都是高品質的佳釀。在船上,「老師」也就成為了威士忌的代名詞。

船員當然可以喝酒,亦可以購買免稅酒,但有額度。我從來沒有行使我的權利,亦從沒有想過行使這一權利,但卻沒有想過可以把額度轉讓,也就是代別人購買。

我們每次進港口的時候,都有海關登船檢查,看看有沒有違規超額的情況,但那只是象徵式的檢查,從來查不到任何異樣。例如我的艙房便永遠沒有含酒精的飲品。

不過,其他高級船員則不同,他們的艙房內隨時也有啤酒和烈酒,特別是威士忌。「VP」的艙房還有大量「七喜」,我每次到他的艙房聊天,他都第一時間給我一罐。

三副丹尼也常常給酒我喝,而大車和大車太太更會讓我品嚐不同的酒,諸如紅酒、白酒、砵酒、些尼酒等,啤酒、威士忌更不在話下。故此,雖然我不主動喝酒,卻又喝了不少酒。然而,若是我主動喝的話,就必定是「琴通寧」。

有一次回到碼頭,我發現我的衣櫃內不知何故多了一瓶「老師」。我立即向布賴森大副報告,他的第一反應是驚訝,然後咧嘴一笑,只說把它喝了便是。「老頭子」知道了以後,也哈哈大笑,說我是個幸運兒,為甚麼「老師」不跑進他的艙房。

我四出查問,嘗試找出「老師」的真正主人,但始終不得要領。我曾懷疑丹尼、赫克托、大車,甚至「VP」。但所有疑人都沒有露出破綻,當我向他們說出來的時候,他們的反應都與大副一樣,同樣的訝異,亦同樣說把它喝了便是。

赫克托也淡然地着我喝了它,假如一個人飲不完,可以和他一起分享。「VP」更是捧腹大笑,說我實在毋須追查甚麼,自己慢慢享用便了。大車更直接地說如果我不喝的話,他樂意接收。

我也曾經懷疑是惡作劇,但這樣「作弄」一個實習生,說到底也近似「獎勵」多一點!事實上,把「老師」留在實習生的艙房,對誰會有好處呢?

後來我想到可能是有人超出了額度,便把多出來的「老師」藏到我的房間,等海關離開以後便偷偷取回。事實是否這樣,一直不得而知,事件成為懸案。

至於那瓶「老師」,我一直沒有開瓶,最後由丹尼興高采烈地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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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