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耶普印象
從加納利群島北返歐洲,鹿特丹是必到的卸貨港,但不是唯一的卸貨港,還有比利時的安特衞普、法國的南特和迪耶普等。

不過,對於鹿特丹,實在是感受良多,不獨是過了一個當地十多年來最溫暖的冬季,無緣觀賞鹿特丹的雪,也是因為對於「白布輪」而言,鹿特丹恍惚是船員更替的港口。

一九八三年年底至一九八四年年初那段時間,「白布輪」的人事更替特別頻密,四車走了以後不久,丹尼、三車、大車逐一離開,加上元旦和春節,我心裏頭思家的情緒又再泛起,而且一波比一波洶湧。

四車離船後不久,露絲、大車和大車太太也回家去了,但露絲不久之後又再度登船,然後在三月和亞當斯船長一起回家。

新的三副當然也是印籍人士,年逾三十,臉型瘦削,中等身材,束短髮。他名叫耶度(Yardow),是基督教徒,為人很隨和。我也曾數次與他一起下地。

至於新的輪機長,出乎眾人的意料,不再是英國人而是印度人。他年逾五十,雙目如炬,與之前的英籍大車最不同之處是,他一絲白髮也沒有,而在嚴肅的外表底下,他的內心很慈祥。

有一次布賴森派我到輪機房跟他學習,他帶着我到煱爐間走了一圈,我只見他看東看西,隨意觸摸這個那個,然後帶我回工作間喝咖啡。

他呷了一口咖啡後問我他剛才幹了甚麼。我簡直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一句話也答不上。卻原來他透過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動作,已把整個輪機房的運作檢查了一遍,並且確定一切正常。

他詳細的解說了一遍以後,我才恍然大悟。自此以後,我對這位長者由衷的敬佩。說實在的,在輪機房的日子,我除了為他沖調咖啡以外,甚麼也幹不來。而我給自己的藉口是,我不是來當輪機員的。

但事實是,我的信心又一次受到打擊,又一次證明我的不中用。我亦開始懷疑我的能力和資質。

自從四車離開以後,每次回到鹿特丹,英籍大車都向布賴森大副借我過去,在甲板上替他當更,監控加油的工作。雖然布賴森不情不願,但礙於人情,都會答應他的請求,縱使這不是甲板高級船員的職責。

終於有一回,經過通宵操舵,到了天亮才靠泊鹿特丹的碼頭,「白布輪」隨即開始卸貨,當天晚上便要離開。布賴森決定讓我上午休息,從而中斷這個不合理的安排。

誰知英籍大車到處找不着我,竟向「VP」大發雷霆!這項額外差事在印籍大車登船以後便終止了。

其實,監控加油的工作十分簡單,我只需站在甲板上看着加油工人為「白布輪」輸油而已,雙腳動也不用動。

由於站着實在無聊,除了欣賞港口河道的景色,很多時候都會與加油工人聊天。雖然是冬季,但又不太冷,要不然我站在甲板上要被凍僵了。

我問加油工人鹿特丹的冬季會不會下雪,工人回答說:「會,但不一定。今年是十多年來最溫暖的一個冬季,我看不會下雪了。」說到這裏,心裏已明白在鹿特丹觀雪的願望要落空了。

雖然鹿特丹是必到的卸貨港,卻又不是主要的卸貨港,通常主要的卸貨港是法國的迪耶普。

迪耶普位於法國北部,英倫海峽的東南方,也有往返多佛的渡輪。雖然是個港口城市,但她的碼頭規模其實不大。

迪耶普被認為是法國家庭首選的度假勝地,可能是因為那裏擁有距離巴黎最近的海灘,而海灘周遭亦豎起高聳的白色崖壁,與多佛的白崖相似,十分壯觀。

我在迪耶普曾三度下地,第一次是跟亞當斯船長下地購物,由於屬於「公事」,來回交通由船公司的代理安排妥當,而當時我們亦只是重點「參觀」數家大型百貨公司。

記得那一次沿途所見,盡是繁忙的步伐在奔馳,但其實在趕時間的不是這個港市,而是我們。眼下的建築物不太高,而且相當樸素,也很有品味。相比之下,香港的玻璃幕牆式高樓大廈,不僅毫不典雅,而且亦欠缺了令人回甘的味道。

第二次是和耶度一起下地。兩個人漫無目的地走,還趕上了公車,前往離碼頭較遠的海濱,那裏不是海浴場,卻擁有長長的海堤和遼闊的海洋,浪花還不時拍打堤岸,都教人眼前一亮,心情舒暢。

耶度每次下地,都帶着他的照相機,但看他的神氣,卻又不似攝影發燒友。而我卻一直後悔把我的「尼康」留在香港。

那一次緩步海濱,在堤道漫步,心情真有豁然開朗的感覺。那個晴朗大風的日子,四處都是度假的遊人,閒人如我倆反而屬稀客。

耶度的船齡畢竟比我大,看慣了海,對於眼前的海濱興趣不大,拍了照便嚷着要離開,反而是我捨不得走,賴着要留下看海。那是個非常愜意的上午。原來迪耶普可以那樣可人。

第三次在迪耶普下地,是和印籍大車兩人。已記不起為甚麼會是和他兩個人一起下地,但那天陽光相當燦爛,一點冬季的感覺也沒有,也許迪耶普的春天來得特別早。無怪乎法國畫家馬蒂斯曾經說:「迪耶普的陽光就如同漂亮的首飾。」

那一天,我們只是徒步隨處走走,但不是向市中心的方向走,而是朝海灘的方向。據聞迪耶普是法國歷史最悠久的海浴場,打從十九世紀中葉起,王室成員便在那裏修建了行宮。

那裏的海灘雖不及大加納利的美麗,崖壁的名氣亦不及多佛的白崖,但卻背負着一段蕩氣迴腸的歷史。

二次大戰期間,德軍佔領了法國後,便在迪耶普設立總部。一九四二年八月十九日,是這個港市不能磨滅的一天。盟軍在迪耶普海岸發動了一次突襲,數千名加拿大士兵陣亡或被俘,而英軍的敢死隊苦戰近三小時後,最終撤退。

那次代號「慶典」的試探式突襲,雖然無功而還,傷亡慘重,交戰雙方各損失九十多架戰鬥機,但卻為日後登陸諾曼第的成功奠下了堅實的基礎。

迪耶普是個名副其實的小鎮,但她同時擁有相對現代化的市中心和樸拙的漁村。這個不尋常的港口,古老街道擠滿了商店和貨攤,也有針對遊客的販子。尤其在海浴場附近,排闥而來的都是售賣紀念品的攤販。

雖然都是以遊客為銷貨對像,但他們都只說法文。法國人真的很自我!

印籍大車和我雖然無心購物,只一心隨處走走,觀賞風景,但仍免不了穿過密集的檔攤。貨品的確琳瑯滿目,但看不出有甚麼是當地的特色貨品。

在邊走邊看的當兒,我的眼睛突然被三頭猴子吸引着。那當然不是真的猴子,而是三個猴子陶土模型,那不是普通的猴子,而是「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三猴子」。

也不知是甚麼原故,我停了下來,拿起猴子把玩。猴子小小的,光亮的表面底下是棕色的身子。印籍大車看在眼裏,對我說喜歡便買下來,如果身上沒有帶錢,他可以為我付款。

我稍為遲疑了一下,便把「三猴子」買下來,但不用印籍大車付鈔。雖然並不昂貴,但印籍大車說,假如我們懂法語,應該可以討個較便宜的價錢。

我做夢也沒有想過會在法國的小鎮買「三猴子」,而且是中國製造的,也許這就叫作思鄉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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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