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水手的氣味
思鄉雖然不是海員的專利,但又是海員的特權。天津水手不僅思念天津的老家,上海水手也不會只惦記着上海,他們都有鄉可思,有國可念。但香港人只會想念香港的一切,那又能否稱得上思鄉?

對於鄉愁,我的感覺很遙遠,也無從體會大詩人余光中的那一份愁思。我在香港出生,在香港就學,在香港長大。在十九歲以前,香港就是我存在的空間。縱使父母都是從大陸移居到香港,但對於大陸,卻只有陌生二字。

我的籍貫是廣東東莞,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經去過一、兩次,但除了「落後」,印象中已沒有甚麼印象。香港也就成為了我的第二故鄉,亦一向以香港人自居。但九七以前的香港不過是殖民地,而香港人也只是在英國統治下的次等公民。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離開了香港,才明白到身分國族的虛空,原來比鄉愁更加愁煞人。

每次當我獨自跑到甲板上看海、數浪、觀星的時候,面對浩瀚無邊的海洋,內心便不期然升起連串問號,到底我的根在哪?那股虛無的感覺,教人淒涼得可以。

我渴望感受一下鄉愁的味道,卻又沒個安排處。那股虛空落寞,有若懸空孤提於天地之間,上天下地左右四方,看不見盡頭。比天上的星光還要遙遠的那方,被無垠太虛掩埋着,茫然若失。

雖然同是黃皮膚、黑頭髮,但香港人就是不能以中國國民的身分自持。那股哀愁如何了得?縱使中華人無論走到天涯海角也是中華兒女,炎黃子孫。

與天津水手相處的日子雖短,但印象卻很深。他們誠懇、豪爽、直率,也懂得顧全總體利益。我從他們身上學會了很多工作以外的東西,例如普通話。

每當我說着普通話的時候,便不自覺地生起一股自豪感。因為我在說「國語」,說自己國家的語言。突然間,一份從未有過的認同感從天而降,恍惚終於找到了身分和地位。

然而,那如幼稚園的普通話水平,卻又令我矛盾萬分。一股莫名的羈愁注滿了我的心海。「十‧一」和天津水手們一同慶祝國慶以後,一直有所期待,卻又不知期待着甚麼。

不久以後,天津水手興高采烈地回家了,我有一種與親人相別離的感覺。接替他們的上海水手,能力上雖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起居習慣與個性卻又很不相同。

也許大陸太大了,充滿地方色彩。天津上海可以是兩個世界,這教我陷入迷思,我所期待的到底是甚麼?

上海水手聰明、功利、自負,凡事以自身利益為依歸。而為了利益,更可以放下尊嚴。雖然他們都很能幹,但印籍高級船員對他們的觀感和評價則不及天津水手。

印籍高級船員認為上海水手不僅小心眼而且愚昧,嘴饞而懶散。他們經常拿其中一位姓張的水手開玩笑,說那名張姓水手登上「白布輪」以後,身型膨脹了不少,恍惚變成了一頭豬。

這種語帶侮辱和輕蔑的說話,每當我聽進耳內,游進腦海,都會生起忿忿不平之感。無奈的是,我無力維護上海水手們的尊嚴。事實是,尊嚴是需要自己來捍衞的。

英籍高級船員和「老頭子」對上海水手亦有微言,認為他們不衞生,把低級船員餐廳弄得腥臭難聞。而個別水手更是惡臭難當,那包括體臭和口氣。

事實是,上海水手的飲食習慣與天津水手截然不同。上海水手除了喜歡「香」氣四溢的熱食,也喜歡吃大蒜,因此,不出兩個月,低級船員餐廳便瀰漫着一股混和着各式食物、調味料和大蒜大蔥的莫名的氣味,叫人難以忍受。至於個別特別愛吃大蒜的水手,更恍如殭屍尅星。

對於注重清潔衞生的英籍高級船員來說,那實在是無法忍受的。即使是印度籍的高級船員,也難以接受上海水手們那股獨有的氣味。

每當我經過低級船員餐廳的時候,亦無法抵擋那股如垃圾站的氣味。那氣味不僅湧進我的鼻孔,也衝進了我的心房。

那不僅是上海水手獨有的氣味,當中也帶有中華人獨有的氣味。因為中華人都是從五千年的大醬缸裏爬出來的。

魯迅先生把中華人稱為「阿Q」,而中華人的民族性便統稱為「阿Q精神」。柏楊先生則對中華人的種種無以名狀的零亂而多元的特徵,諸如暮氣、保守、迷信、貪污、虛榮、勢利……,概括為「醬缸文化」。

中華人五千年來以農立國,而醬便是農村裡最尋常的食材。它必須經過發酵,由於其自我防腐的作用,故容易保存,無論春秋夏冬,都可以經久不壞。但究其實,那是因為它本身已經完全腐化,已不能再壞。

柏楊先生在《猛撞醬缸集》中指出:「夫醬缸者,腐蝕力和凝固力極強的渾沌社會也。也就是一個被奴才統治、畸形道德、個體人生觀和勢利眼主義,長期斲喪,使人類特有的靈性僵化和泯滅的渾沌社會。」

「醬缸文化」與「阿Q精神」亦不過是一幣之兩面。「阿Q」今天仍活着,因為「醬缸」依然存在,社會依然渾沌一片。也許,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中華文化實在過於博大多元,自我防腐的能力太強,令「阿Q」屹立不搖。想到這裏,我的心便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痛。

不過,無可否認的是,中華人聰明、刻苦、精明,處事看似忙亂,卻又有條不紊。縱使都離不開根深柢固的奴性。尤其是面對外國人的時候,這在上海水手的身上看得再清楚不過。

教人扼腕長嘆的是,每當回顧中華歷史的時候,總是不難發現中華民族的劣根性,往往能夠戰勝其優越性。然而,中華人縱是一盤散沙,但卻是人類史上從未被外國征服的國家。

這個五千年的大醬缸又豈是幾片大蒜大蔥那麼簡單,只是從醬缸爬出來以後,外人只會看到那骯髒的醬油,刺鼻的腥臭。

瘌痢頭也是自己兒子的好看,身為中華兒女,總應該感到自豪。只是我不知應以何為傲,以何身分為榮。
[前一篇] [下一篇] [目錄]
我在海上的日子
上海水手的氣味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