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幻原是永恆
世情難以逆料,時光無法逆轉,而對於海員來說,變幻真的就是永恆。

「白布輪」剛簽了合約從加納利群島運載水果到歐洲,但合同中途又發生了變,原先一年的合約不到半年便中止了。

一九八四年三月中,在亞當斯船長和露絲回家以後,「白布輪」有了新任務,負責從非洲的阿比讓(Abidjan)和卡薩布蘭卡(Casablanca)運橙回歐洲,但亦只是短期任務,不是長期合約,只會來回數次,之後又再走新的航線。不過,當時沒有人說得準究竟要跑多少轉和往後的安排如何。

亞當斯船長離開以後,新的船長不再讓我操舵,故此,以後每次進出碼頭時,便在甲板上跟上海水手們一起幹活。這個安排反而讓我有更多機會向他們學習,而且彼此產生了更深厚的情誼。

他們雖然口中稱呼我「小三副」,但卻又視我如孩子般關顧,尤其是水手長。水手長很欣賞我的操舵技術,而在甲板上幹活時,更是處處維護着我,即使我向其他水手發脾氣。

真的不知哪裏來的煩躁不安,在那段期間,我的內心經常在掙扎着,充滿憤怒,卻又無法撲熄心中怒火。

有一次正在前往載貨的航行途中,我們在清理貨艙。突然間,不知哪裏來的躁狂,我厲聲向其中一名水手發出矛盾的指令,他不知所措,以為我在責難他,而我更突然怒吼,還狠狠地責罵他。

那名水手終於忍無可忍,回敬我一句,而我卻更加怒不可遏,完全失控。當時水手長制住了他,不讓他發作,只說「他仍是個孩子嘛!」那件事雖沒有鬧到大副那裏去,但我的心裏頭真的很難受。

那一剎,真的不知道哪裏來的怒火,一下子把孤獨、鬱抑、憤懣、失落、惶惑和鄉愁的悲涼燃燒起來。但忿怒終究不能解決問題,現實中只有萬般的無奈。當我平伏了心情,那股懊惱和愧恥更是難熬。

新的船長是個超級大胖子,相對而言,亞當斯船長真可以「瀟灑」來形容,但大胖子船長的行動一點也不遲鈍,只是上落舷梯有點不自在而已,因為他的大肚皮阻礙視線,令他看不清梯級。他也是約翰大副口中的紳士,說話溫文爾雅,從不大聲喧嘩。

布賴森大副也一再告誡我,高級船員就是紳士,除非工作需要,否則絕不應高聲吆喝。然而,不知怎的,在不知不覺間,我竟多次在船上大發脾氣。終於有一次給布賴森大副責備了一頓。

那次是與「VP」發生口角,就在亞當斯船長離船那一天。「VP」一怒之下向布賴森大副投訴,經大副調解後,發覺只是一場誤會,事情總算平息了。「VP」和我不僅依樣友好,而且感情還更上一層樓。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除了「白布輪」的航線有了轉變,人事亦發生了變化。「VP」要回孟買老家了,而布賴森大副也因腰部的舊患復發而需要提早離船,就連新的大胖子船長也突然稱病,在「白布輪」不足一個月便要離船而去。

莫名的孤獨和焦慮從天而降,沉甸甸的從不知處墜下,壓到我的頭上,加上醞釀已久的思家情緒湧上心頭,猶如兩股同樣澎湃的激流捲起洶湧的漩渦。我更加沉默寡言,變得憂鬱,經常煩燥不安。上海的水手尤其是小祝,便成為了船上最親密的夥伴。

心理上的虛空和困擾終於導致了生理上的毛病。情緒低落不在話下,好一段時間,我總是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形體消瘦、容易發怒、腸胃不適,而且難以入睡。由於出現持續腹痛和大便帶血等徵狀,在「VP」的建議下,船長終於安排我就醫。

那一次,是在安特衞普,由於那裏的醫生只診症半天,下午休息,所以代理大清早便來到船上,陪同我前往應診。那醫生年約五十,西裝畢挺,精神抖擻。我心想,很專業的造型!但我做夢也不會想到,世上竟有只應診半天的醫生。

我在診所內接受了內窺鏡檢查後,那名醫生再問了一些簡單的問題,然後便讓我們離開。他沒有即時告訴我檢查的結果,也沒有說我身體到底出現了甚麼毛病,只說報告會透過代理交給船長。

那個下午,船長透過大副通知我已收到醫生的報告,但報告說找不出任何異樣,也就是說,我的身體運作一切正常。

那麼,我持續出現的各種徵狀,到底從何而來?也許,若非醫生診斷有誤,唯一的解釋,就是想家想出病來了。

不久之後,大胖子船長離開了,他的離開對我造成的影響不大,但布賴森大副的提早離船,卻對我造成莫大的衝擊。

布賴森大副是蘇格蘭人,帶有很重的口音,無論何時何地,他總是面帶露齒的笑容。有一次我們晚上大伙兒一起看電影,他給了我一包巧克力,但我沒有即時打開來吃,大家都在專注看電影,直至電影末段,他說腰痛提早離開,步出門口的當兒向我說:「快點吃,不然要溶掉了!」

我當時仍不在意,後來印籍大車提我,那是大副給我的巧克力。我才恍然大悟,雖然他腰部的舊患的確是復發了,但那個晚上,卻是我令他突然「腰痛」的哦!

縱使布賴森大副視我如兒子,但一點也沒有放縱於我,反而是嚴加教導。有一回他和亞當斯船長在例行考核的時候,發現我的艙房收拾得不夠整潔,他掀起了床單以示警告,之後再當面向我說,假如我以後再不嚴謹的清理艙房和認真收拾被鋪,他會踩在我的床上。

然而,我並沒有因為他的訓斥而害怕或生厭,反而對他更加尊敬。說實在的,他在船上的日子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有一回,他和我下地,兩人輕鬆地逛街,享受了一頓悠閒的下午茶。那次是我首次親身感受西班牙式的露天茶座。我當時曾問他為何不買手信或紀念品,他說他的家已經如同博物館,所以甚麼也不再買了。

又有一回,我們和其他高級船員一起下地,而下地的第一站,是電話公司,我們各自撥長途電話回家。當時我只知道長途電話費很昂貴,接通了電話,匆匆的說了兩句,幾乎沒有等待母親的回話便掛了線。

布賴森和英籍二車異口同聲地質問為何如此快便說完,着我再撥一次,並再三叮囑不用急,好好地跟母親詳談。布賴森還強調他會支付電話費。那一次,我的眼淚幾乎掉了下來。

惦念着母親的,不只我一人。那一年的冬天,雖然是鹿特丹十多年來最暖的一個冬天,但卻是蘇格蘭多年以來最冷的一個寒冬。漫天風雪冰封整個蘇格蘭,而布賴森亦終日憂心忡忡,擔心他年老且獨居的母親。他的心情,我亦感同身受。布賴森獨身,與母親同住。

他離船的時候,我真是千萬個捨不得。他除了留給我一些日用品和那件約翰留下來的藍色工作服,還有他那份律己以嚴、待人以寬的精神。每當我穿起那件工作服,心裏頭便會想起他。

新的大副出乎意料地也是印度裔人士,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大胖子,腰圍和亞當斯船長相若。他是伊斯蘭教徒,所以也是個大鬍子,而且任何時候都戴上頭巾帽。不過,雖然是伊斯蘭,但他卻吃豬肉。

VP」離船前跟我說,雖然他不認識這名印籍大副,但從前曾經在某個港口的海員俱樂部見過他,覺得他不是個正直誠實的人。

當時我沒有記在心上,因為「VP」最主要也是唯一的理據是,這位印籍大副抽煙,而「VP」一向不喜歡抽煙的人,包括亞當斯船長和露絲。然而,在往後的日子裏,卻真的印證了「VP」的話真實不虛。
[前一篇] [下一篇] [目錄]
我在海上的日子
變幻原是永恆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