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光流逝
印籍大副來了以後,「白布輪」亦同時展開新的航程,前往象牙海岸的阿比讓。阿比讓是象牙海岸最大的港市,也是經濟重鎮,有「西非小巴黎」之稱。

阿比讓也是象牙海岸的交通樞紐,但碼頭一點也不現代化,設備相當簡陋,一切以人力為主,最主要的原因,是現代化的機械設備無法吸收這裏過盛的人力資源。

換句話說,碼頭的設備一旦現代化了,一旦以機械取代了人力,大批的碼頭工人便要失業,那是當地政府不願見到,亦無法承受的。

雖然我們首先到的是阿比讓,但主要的載貨港卻是卡薩布蘭卡,所以是來去匆匆,加上治安問題,故此,誰也沒有時間亦沒有興趣在阿比讓下地,即便是在碼頭附近走走。

相對而言,卡薩布蘭卡的碼頭規模和設施都要完善和先進得多,而且碼頭外還有軍隊把守。雖然有軍隊守衞,但不代表安全,相反,正正是因為治安不靖,才需要出動軍隊護衞。

我們亦一如既往,每次靠泊碼頭,也必須把所有艙房和舷窗鎖上,而起航離開之前,亦必須全船檢查一遍,包括救生艇和帆纜艙等地方,確保沒有人偷渡。印籍大副也有一回派我巡船,當時已經夜深,而伴着我一起巡查的就只有手上的電筒。

當時心想,假如真的搜出偷渡者,我該如何應付?相對於我的身型,當地的黑人個個都是巨人,我真的不知如何處理。幸好那一次搜不出甚麼來,當我完成任務,向印籍大副報告的時候,他只冷冷的回應了一聲「好!」。

雖然是初次到來,但對於卡薩布蘭卡這個名字卻一點也不陌生,那是因為電影《北非諜影》(Casablanca)的原故。

電影無疑是經典,而片中插曲《當時光流逝》(As time goes by)亦是金曲中的金曲。片末男主角里克與警察局長雷諾步出機場時,最後說的一句對白「這是一段美麗的友誼的開始」,亦深深的烙在我的腦海。

愛豈止男女之情,友誼亦是世間上彌足珍貴的愛。

第一次來到卡薩布蘭卡的時候,印籍大副和其他不用值班的印籍高級船員帶我一起下地,我們首先到海員俱樂部,在那裏,我們遇到兩名女子,專門在海員俱樂部與海員搭訕的職業女子。

她們兩人稱不上漂亮,但一抹濃妝,把真正的年齡隱藏了起來,但即便如此,相信她們已離開妙齡很久了。其中一名比較高挑的女子和印籍大副打了一場桌球,另一名較嬌小的則老是糾纏着我。

當她知道我來自香港之後,便一再追問香港的事物,還說要嫁到香港去。每每當我不知如何應對的時候,赫克托總是替我解圍。印籍大副後來跟我說,那些女子只想掙點美元而已,高興便一起玩玩,不必太認真。

他對我說,「那話兒」除了排尿,也有另一功能,不應埋沒它那一功能,亦不用害怕,因為那是男人自然的生理需要。

我當時沒有回話,亦不知如何回應。但我的腦海立即浮起離港前,船公司的黃先生再三叮囑我們要潔身自愛的說話。那位黃先生就是決定聘用我們當實習生的人。

當赫克托建議離開海員俱樂部,到別的地方喝酒時,她們感到除了一杯飲品以外,應不能從我們身上找到任何好處,就在我們離開之前先行離開了。然而,世事真的就是那麼巧,我們在另一間酒吧又再遇上她們兩人,當時她們已有其他海員作伴。

除了那名聲稱要嫁到香港的女子,在卡薩布蘭卡,我遇到了一位真正教我難忘的人,他是一名老頭,真正的老頭子。至今,我的心裏仍欠了他甚麼似的,也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永遠洗不去的歉疚。

老頭子是碼頭工人的工頭,雖已年逾七十,但仍精力充沛,可能在卡薩布蘭卡沒有正式的退休年齡限制罷!他處理大小事務井井有條,人手的安排很穩妥,就是視力退化,嚴重老花。

他個子不高,身型瘦削,滿臉皺紋,束了小鬍子,經常戴着鴨舌帽。他穿的工作服已相當殘舊,想必是他多年以來的戰衣。

我和上海水手都與他合作得相當愉快,亦很放心。不為甚麼特別的原因,就是基於他那股令人安心信賴的氣質。

我和他交手,一老一少,想起來也感到奇妙。而他亦總是關照着我,不會令我為難。我心裏實在很敬佩他。而他的魄力和能幹,也贏得上海水手們的尊敬。第一次交手,他已顯露出他的過人能力,與我一見如故。

有一回在甲板上,我們趕着到貨艙,當時他走得比我還要快,他走在前面,我在後面跟着。

可能是他的工作服真的太殘舊,後面的褲袋穿了一個洞,我突然看見他經常把玩的彈弓刀從那個洞掉了下來,就在刀子墮下的瞬間,我把它接住了,但我沒有即時交還給老頭子,心中調皮的想跟他開個玩笑,第二天才還給他,讓他急一下,而我亦可以像他那樣把玩一下刀子。

雖然「白布輪」翌日才起航回鹿特丹,但不知道是甚麼原因,那一天老頭子沒有前來碼頭工作,而刀子就這樣留在我那裏。

前往卡薩布蘭卡載貨也不過是數次而已,但事前卻沒有人說得準究竟會走多少轉,一切都由遠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船東安排,「白布輪」和船上的人員都是工具而已,聽任擺布調度,都身不由己。

當我還在盤算着下一次再到卡薩布蘭卡時,如何把刀子還給老頭子的時候,卻傳來消息我們不再回去,因此我以後再見不到他。

世事就是如此這般的弔詭。不過,我沒有把無端變作賊贓的刀子留下,而是將它轉送給小祝,就說是從甲板上撿到的。

小祝不虞「有詐」,欣然收下,也很喜歡。但這卻令我心中一直耿耿於懷,愧疚至今。回頭再問,誰的一生中沒有愧耻,沒有污點?我亦沒有想過一時的調皮,竟變成了小偷,一生背負罪名!

世事萬物都變幻莫測,一切也在不住流變,我在船上亦學懂必須珍惜目前當下,抱擁當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因為往後的一切也說不定、說不準。

在卡薩布蘭卡的時間雖短,但心中亦不期然升起英瑪褒曼的倩影和《當時光流逝》的歌詞:「你不可忘記/親吻和嘆息就只是親吻和嘆息/這就是根本的法則/當時光流逝……月暈和情歌/永遠如新/熾熱的心靈/充滿妬與恨/世間男女/均需伴侶/這點毋庸置疑/如斯故事不住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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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當時光流逝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