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把聲音
「白布輪」往返卡薩布蘭卡與歐洲期間,心內湧現一股不知哪裏來的焦躁。腦海波濤洶湧,心情無法平伏。我變得更加沉默易怒,與印籍大副的關係亦同時出現了裂痕。

由於「VP」也離船了,熟悉的人就剩下赫克托、耶度和上海水手。孤獨的感覺愈益濃烈。我經常到低級船員餐廳流連,但也看不到往日的安祥,餐廳內充滿苦澀的味兒。他們每一個人都顯得疲憊,百般無奈似的。

印籍大副的階級觀念很重,對其他高級船員總是態度傲慢,而對「老頭子」則很「謙卑」。對於其他宗教信仰,他亦一概予以排斥。

除了階級觀念,他也似乎有點種族歧視的傾向,對上海水手們不單只有偏見,常常借故刁難,對水手長和事務長均毫不客氣,甚至視水手們如奴隸般對待。

記得他曾經命令水手們清洗主甲板,而且必須在一天內完成,那本身已是相當艱苦的任務,況且是連續數天,每天如是。清洗主甲板可不是掃地吸塵那麼簡單,更何況是每一天清洗完畢,第二天又要重新清洗。

我曾向「老頭子」投訴,但得到的回覆是:「我們是運載食物的,保持清潔衞生是理所當然的。」我感到萬分無奈,但卻又無能為力。他們都害怕低級船員餐廳的氣味向整條船蔓延開去。

我向「老頭子」投訴印籍大副,是一件愚不可及的行為。這不僅於事無補,亦觸怒了印籍大副,也影響了「老頭子」對我的印象。但我沒有後悔,因為我相信那是我應該做、應該說的。

印籍大副亦不再讓我在船橋上值班,並且經常作出特別的安排,刻意讓我一個人工作。每天就在甲板上或貨艙內幹些瑣碎而辛苦的活兒,甚至是一些不應該一個人幹的事。也許,他要把我當作印度的實習生般「磨練」,要令我絕對的服從。

從早到晚,每天都是一個人,重覆一些枯燥的勞動,體力是透支了,但精神上的折騰更令我苦惱。工作不獨不再是樂事,而且變成了苦差。

一個人工作的感覺不大好受,不是因為怕孤獨,而是感到被隔離。再艱苦的勞動也可以熬下去,但被隔離的感覺實在難熬。

那些日子,常常不經意地想起遠方的家,想起約翰大副,想起布賴森大副,想起亞當斯船長,想起「VP」,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淚水卻只有往腹中流。

新的二副也是印籍人士,年輕斯文,是基督徒,任何時間手中都拿着書本。他長有小鬍子,名叫馬修(Matthew)。

對於馬修,我的印象不深,與他總是不如跟「VP」那麼親近。我在甲板上值班的時候,亦已不再如影子般跟隨着馬修,而是可以獨當一面地應對一般狀況。馬修通常都會在辦公室內等候和看書,我則喜歡到甲板上考察。

事實上,印籍大副似乎不喜歡我跟他一起工作,即使在碼頭裝卸貨物期間,除了在甲板上值班,也常常安排一些特別的差事給我。他就像是要把我與所有人隔開似的。

有一回印籍大副跟我說,在船上,只有大副才是實習生的朋友,實習生一切也得聽大副的。但我當時的感覺卻恰恰相反。

曾經有一次載貨期間,馬修向我說,凡事必須忍耐,在船上總會遇上不同的人,也會遇到不同的際遇,如同海浪般起伏不定,如天氣般無常。但不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一切都會過去。人生就是如此。

人生的確如此,世事無常,幸運不是必然的。就如同我們身處的大海,時而溫柔,時而猙獰,無法捉摸,亦無法逃避。比斯開灣如懸崖的巨浪,數天後亦可以變得波平湧靜,海不揚波。

在那段期間,本來已不常到酒吧的我,出現在酒吧的時間更少。與其他人的距離無端的拉遠了,那不是我想出現的,但卻又是我讓它出現了。小小的居住艙突然間變得很空洞。

我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躲在艙房,好像是在逃避甚麼似的,與此同時,我內心的憤懣卻如同快要爆發的火山,心中的怒火在燃燒。突然間,「白布輪」變得很陌生。

上海水手們亦不喜歡印籍大副,對新的工作安排和指令亦大表不滿,卻又投訴無門,這令他們更加懷念布賴森大副。每當他們看見我穿起布賴森留給我的藍色工作服的時候,嘴裏便嚷着掛念布賴森大副。

假如高級船員真如約翰大副所言,是紳士的話,那麼,印籍大副便不配當上大副的職位。他在勞役上海的水手,為別人帶來痛苦,而不是為別人帶來喜悅。偶爾想起「VP」離船前對我說的話,心中不禁泛起一陣酸風。

印籍大副無疑是能幹的,相對於布賴森大副,更可以用「年輕」來形容。年輕正是他高傲自負的原因。

雖然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和,但卻平和得有點令人不安,就像是對談話的對象漠不關心似的,對我如是,對大陸水手如是,對馬修和耶度亦如是。

那次南下阿比讓和卡薩布蘭卡的航行途中,記不起是何緣故,我的沉默,竟開罪了他,他就在甲板上,疾言厲色地苛責於我,還動手推我。我一直默言不語,亦不知如何反應,只是強行遏抑着內心的憤怒和不滿。

這一切恰巧被一名水手看見了。那名水手當晚和事務長跑來跟我說,他看見大副「打」我,要不要他作證人,向船長投訴。我婉謝了,亦始終沒有告訴船長。

然而,我的心內對這名見義勇為的水手生起了敬意,而對事務長的熱心亦非常感激,對他的印象也有了改善。正是仗義每多屠狗輩,中華人骨子裏始終隱含着正義和俠氣。

那個在卡薩布蘭卡的晚上,「白布輪」忙着載貨,我在甲板上呆坐。腦海卻翻起巨浪,有如比斯開灣的風暴。

腦海中恍惚有一把聲音跟我說:「不要這樣下去!不要與碼頭苦力為伍!」但另一把聲音卻說:「這是你的未來!不能放棄!」那把聲音提高聲浪:「不要再被大副折磨下去,他只會盡情的折磨,讓你吃盡苦頭!」

當時我的心很亂,吊桿的咆哮變作輕音樂,輕柔得幾乎聽不進耳朵。腦海卻是狂瀾起伏,兩把聲音針鋒相對,時而叫囂,時而低語。我迷糊的雙眼看見碼頭工人的汗水,上海水手的眼淚。

那時已近午夜,也快要完成載貨,之後便隨即啟航。水手們都在準備,我撫摸身上的藍色工作服,我的戰衣。那一把聲音說:「這不過是件殘舊的工作服!你要終身穿着它嗎?傻瓜!」

另一把聲音接着說:「這是你的天命,你的未來。」那一把聲音說:「你要離開,離開這一切,回到家人的身邊,回到香港,那裏才是屬於你的地方。」

「不,你的世界比香港要大得多,你的天地無邊無際,海闊天空。你不要如井底蛙般困在香港。」

「你不明白,你不合適,你只是被用作充當翻譯,你連累丹尼受責,亞當斯船長被辱罵,你百無一用,『白布輪』不需要你。任何一個水手、一個舵工都比你強。」

另一把聲音吊高嗓子:「成長的過程必有陣痛,學習的過程必經挫敗。不可以輕言放棄,不可以半途而廢,要堅持。如馬修所言,『一切都會過去。人生就是如此。』」

那一把聲音說:「你永遠辦不到,你只是名不中用的乘客。你與這些碼頭工人混下去沒有前途,沒有未來。」

「你要堅持,忍耐。不經過黑夜,看不見黎明。我看見你的將來,努力,你將要當上船長,回香港當領港員。」

我完全的陷入沉思,那兩把聲音如冷暖鋒攪動起來,若麻思緒如雪片飄下。我看不到下一步如何走,陷於黑暗卻看不見光。難道一時的拂逆便令一切劃上句號?

「富康和國傑不是離開了嗎?你也應跟隨他們離開,那才是你要走的下一步。」

「這不過是開始,他們離開不等於你也要離開,你的命途在於你如何走,不在乎別人如何走。」

最後一個貨艙也完成載貨了,碼頭管工跑過來找我。我跟他過去關好艙蓋,通知印籍大副,然後調動水手,準備啟航。碼頭管工跑過來的一刻,我內心突然平靜下來,反射式的行動起來。

那一霎,我知道「白布輪」很瞭解我,亦很支持我。

那一次告別卡薩布蘭卡之後,「白布輪」又一次回到鹿特丹,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收到了新的指令,一道完全意想不到的指令。

我們要前往直布羅陀(Gibraltar),但這次不再是運載水果,而是魚。當時我心中感到奇怪,直布羅陀似乎不是產魚的地方,為甚麼會到那裏載魚呢?當「白布輪」抵達直布羅陀以後,這疑團便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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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海上的日子
兩把聲音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