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之匙
直布羅陀有「海格力斯之柱」(Pillars of Hercules)的稱號。根據古羅馬的記載,大力神海格力斯前往摘取金蘋果時,要跨越阿特拉斯山脈,但海格力斯為了便宜行事,便運用神力,分開阿特拉斯山脈,因而開鑿了直布羅陀海峽,貫通了地中海和大西洋。

由於地理位置特殊,直布羅陀不僅是水道要衝,也是重要的軍事要塞。直布羅陀地理上毗連西班牙,位處歐洲伊比利亞半島南端,在直布羅陀海峽西端的北岸,南面北非的摩洛哥,扼地中海和大西洋水道的咽喉,自古以來便被譽為「地中海之匙」。

她在兩次世界大戰中均發揮了關鍵的作用。「白布輪」在那裏載貨期間,不時聽到也看到英國皇家空軍戰機的影蹤。

直布羅陀海峽是連貫地中海和大西洋的唯一通道,可謂西方的「生命線」,尤其是在蘇伊士運河通航以後,直布羅陀海峽更成為了大西洋與印度洋和太平洋之間海運的捷徑,而直布羅陀海峽、地中海、蘇伊士運河、曼德海峽這條航線,也成為了世上最繁忙的航道之一。

來到了同是英國殖民地的直布羅陀,不禁為其充滿起伏的命運,亦為香港的前途而感傷。

直布羅陀古時候是北非腓尼基人的聚居地,在公元前二世紀被羅馬帝國佔領,直至西羅馬帝國滅亡後,當地伊比利亞人和摩爾人爭奪這片面積僅六點五平方公里,位於石灰岩的高地。

伊斯蘭教興起後,這裏成為摩爾人入侵歐洲的橋頭堡,其後摩爾人在伊比利亞半島南部成立了多個小國,當時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共存。「直布羅陀」一詞即源於阿拉伯語,意思是「塔里克之山」。

話說公元七一一年,摩爾人首領塔里克伊本紮伊德率領部族跨過海峽,佔領了半島,並以他的名字為這片土地命名。

到了公元一四一○年,西班牙人收復了直布羅陀,但直至一五○一年才正式納入西班牙的版圖。當時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為了對抗企圖統一信仰,來自北非的伊斯蘭的侵略,和部分混血和信奉伊斯蘭教但接受基督宗教的歐洲摩爾人聯手,最終擊退了侵略者。

然而,當西班牙國勢強盛起來後,信奉伊斯蘭教的摩爾人卻被驅逐,很多摩爾人即使改宗卻仍遭逼遷到摩洛哥。後來海洋新霸主英國佔領了直布羅陀,部分摩洛哥人才開始回流,所以當地人拒不承認西班牙的宗主權地位。

到了一七○四年,直布羅陀正式成為英國的屬地,至今仍是歐洲大陸最後的一片殖民地。

不過,這裏人口不多,一直維持在約三萬人左右,而英國與西班牙對於直布羅陀的主權問題卻一直未解決。弔詭的是,西班牙希望取回主權,而英國也希望卸下包袱,但直布羅陀的人民卻強烈拒絕改變現狀。

有意思的是,在一九六七年舉行的一次公投中,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的選民支持直布羅陀留在英國,僅有四十多人同意回歸西班牙。而那次公投的投票率更接近八成八。

與此同時,向英西共用直布羅陀主權投反對票的人亦同樣高達九成九。直布羅陀民眾的意願再也明白不過了。身為香港人,不禁為之嘆息,為何同是英國殖民地,香港的命運和待遇卻截然不同?

直布羅陀的公決,在在表明了在處理歸屬問題上,無論是英國還是西班牙,也不得不正視直布羅陀的民意,而當地的民意更是決定直布羅陀去向的依歸。即使那只是三萬多人的意向。

一九八四年五月,「白布輪」來到了直布羅陀,但沒有進港口泊碼頭,只是在港口外下錨。

由於是載魚,貨艙需要預先降溫至零下廿多度,這一點對「白布輪」來說可謂沒有難度,因為她本來就是艘冷凍船,專門運載需要冷藏的貨物,這當然也包括魚類。

但問題是,當貨艙完成降溫之後,我們需要到貨艙內逐一檢測溫度。那當然是個危險的工作,必須做足安全措施才可以進艙,而且必須有人在甲板上把守照應,以防有人誤將艙口關上。

然而,印籍大副卻差我一個人到貨艙內檢查,亦沒有安排水手在甲板上照應。我無奈接受指令,檢查所有貨艙的溫度,確定一切準備停當,可以載貨。那個下午,是我有生以來經歷過的最冰冷的一個下午。冷的不僅是氣溫,也是人心。

來到了直布羅陀以後,便解開了為何來這裏載魚的疑團。我們不是從直布羅陀載魚,而是在那裏轉載來自蘇聯漁船的魚,而買家正是日本人,那些魚全是運往日本的。

不過,巧妙的安排還不止此。印籍大副與日本買家協商之後,命令我們船上的水手,為那些魚轉換包裝,由寫滿俄文的紙箱換上寫上日文的紙箱,藉以瞞天過海,假裝是日本漁船的魚獲。

日本買家承諾支付額外的酬勞予「白布輪」的水手,包括高級船員。雖然他們因此可以賺一點外快,但日以繼夜地工作,每天除了數小時睡眠的時間以外,幾乎沒有半刻鐘休息,而且還要承受日本買家的巨大壓力,我的心實在忍不住痛將起來。

事實是,日本人要吃大量的魚,單靠日本漁船,壓根兒供不應求,因此,便有商人向其他國家,包括蘇聯的漁船買魚,但基於大和民族的尊嚴,所以要轉換包裝,假裝是日本漁民的漁獲。而直布羅陀便是最理想的轉運站。

「白布輪」在港外下錨,與蘇聯漁船並排而列。我們從蘇聯漁船搬來一箱箱的魚,然後在「白布輪」的甲板上轉換包裝,再送到貨艙內。

在直布羅陀的工作令人透不過氣,毫無喘息的餘地,當然也沒有機會下地,但香港的管理公司卻在我毫無心理準備之下,安排我在那裏離船回港,這消息的確來得非常突然,因為按照原定安排,我應該是八月才離船的。唯一的解釋是這個實習生「病」了,需要回家休息。

因此,我便成為了「白布輪」上唯一可以在直布羅陀下地的人。對於這個離船的安排,除了印籍大副以外,不論是高級船員還是上海的水手們,都感到意外。雖然是意外一點,卻又是刻意的安排。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一日,那個早上陽光燦爛,我再一次帶着那個既笨且重的行李箱和沉甸甸的「手提袋」,坐上代理的駁船離開「白布輪」,在駁船上回頭看着在主甲板上揮手的上海水手和其他高級船員,心中依依不捨之餘卻又有點忐忑,不知公司接下來有甚麼安排,但不論如何,回家總是值得高興的。

當時我一臉木然,機械式地揮手,心裏頭不禁默默的唸着「再會了,『白布輪』!再會了,海洋!」

直布羅陀的確令我想起香港,兩者有不少相同之處,但命運卻又截然不同。目下所見,處處充滿地中海風情,街道蜿蜒,都不是通衢大道,沒有高樓大廈,亦看不見匆匆的行人,一切都是那麼閒適。

可能直布羅陀實在太小了,登岸後轉乘小汽車,不一會便到達機場,代理先生沒有送我進禁區便跟我分手了,但他說會在機場的咖啡廳喝咖啡,如果我遇上甚麼狀況,可以前往找他。

我當時不以為然,也沒有弄清楚咖啡廳在哪裏。誰知這個大意,幾乎令我不能登機。

話說機場的出入境人員查看我的護照時,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後問我是怎樣來到直布羅陀的,天真的我便告訴他從海上來,誰知他並不滿意,指着護照說內裏沒有入境的證明,一再追問我從何處來,如何入境。

我心裏一慌,取回護照跟他說回頭再解釋,然後便離開櫃台,找咖啡廳去了。也不知那裏來的運氣,當時保安人員沒有即時阻攔我,讓我有時間如盲頭蒼蠅般到處找那位代理先生。

故事的結局是,我真的在咖啡廳內找到他,他當時正在悠閒地呷着咖啡,閱讀報紙。當我向他說明出現了的狀況時,他才施施然地結了賬,跟我向關員解釋。

但回心一想,他實在不應在送機大堂丟下我一個人,而自己則跑了去喝咖啡的。也許這就是當地人的工作態度,喝咖啡比完成任務更重要!

飛機當然不是直飛香港,而是航往英國,在英國轉機回香港,而當我再一次踏足英國的希斯路機場時,心裏頭湧起一股莫名的困惑,想起此前到達這個機場的時候,心裏頭充滿期盼,充滿希望,奔向海洋。現在前路如大海般茫茫,但海洋卻不再是我的前方路向。前路到底由誰掌控,直布羅陀也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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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