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樹病了嗎?
                                             曾偉強

再有兩株數十歲,並已列入「古樹名木冊」的細葉榕被政府砍掉。原因是這兩株生長於中環炮台里斜坡上的老樹,感染俗稱「樹癌」的褐根病,而且病入膏肓,當局返魂無術。

據悉,褐根病是種活躍於熱帶和亞熱帶的樹木疾病,可以在短時間內令樹木枯死。生病是一回事,但為何生病又是令一回事,所謂預防勝於治療,有關部門為何總是在樹木生病以後,以無法治癒為由砍掉樹木,這一次更是連根拔起!

當局一而再、再而三地移除病樹枯樹,但卻沒有解釋為何這些樹會生病?也沒有說明採取了什麼措施防止大樹染病!生老病死實屬自然,但為何數十年以至百多年也過去了,這些古樹卻在近年接連生病,連環枯萎?

偶讀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即響共鳴,不無感慨。作者把主人翁郭橐駝與其他人的種樹法比較,凸顯出郭橐駝的「順木之天以致其性」,所以「駝所種樹無不活,且碩茂早實以蕃」。其他種植者不得其要領,反其道而行,故此適得其反。

什麼是「順木之天以致其性」?郭橐駝曰:「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築欲密……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也就是說,要讓根在土中得以舒展,封土要高低均勻而且需用原來的舊土,要像照顧孩子般細心,但栽好了便要讓牠按自然的規律生長,好像拋棄了牠而不顧那樣。

然而,文章精采之處不在治樹之道,而是以治樹之道譬喻為治民之道。柳宗元透過植樹方法之不同,而以其他種植者譬喻為無能的官吏。治樹之道在於順其自然,從其天性。但無能的官吏則「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促爾耕,勗爾植,督爾穫,蚤繅而緒,蚤織而縷,字而幼孩,遂而雞豚。」這段美妙的文字的意思是,官僚喜歡頻施號令、緊密監察耕作、催促收割紡織、管教一眾孩子,以至繁殖牲畜等日常事務,均總攬在身,兒戲指使。這段話把官吏擾民的情況刻劃得細緻淋漓,況眼今天的特區政府亦如出一轍。這樣做的結果便是「病且怠」。

敢問「古樹名木冊」內還有多少「病且怠」的古樹要被移除?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枯了一株古樹,失去的又豈止一株樹?而是一段段回憶和歷史。諷刺的是,樹木辦公室的宣傳片還以「人樹共融」為宣傳口號,但那亦不過是口號而已,說說罷了!試問以管理的思維如何護養樹木?大自然不是人類可以管理的。


令人欷歔的是,當今政府治下,就是樹木也不好過,說到底是思維的問題。老子也曾指出「治大國如烹小鮮」,假若政府「好煩其令」,使民「不得暇」,又怎能讓民生安樂,社會焉得繁榮,怎會和諧?以最低工資為例,不獨無端激化勞資矛盾,也為大集團創造寡頭壟斷的契機;不僅不能保障就業,反而推高失業率。這正正是「若甚憐焉,而卒以禍」的典範。

香港從前的「大市場、小政府」已成明日黃花,倒轉過來的結果是自毀長城。「大政府」是看不到未來的。眼下「大有為」政府追求經濟發展,卻換來停滯不前。成功的管治不一定需要「有為」,而管理,加強管理的結果亦只會是「病且怠」。但敢問「病且怠」的到底是樹還是人?是一眾黎民還是高高在上的官員?



二○一一年五月二十九日
刊於二○一一年六月四日香港《星島日報》
[前一篇] [下一篇] [短評目錄]
挑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