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狗」戰的一些觀察
                                             曾偉強

龍年伊始,紛擾不止。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孔慶東挑起的中港罵戰,縱已驚動了中央,卻又是沒完沒了似的。俗語說「罵人須有理」,但觀乎孔的言論,卻又看不出什麼所以來。然而,雖然孔的「狗」論可以嗤之以鼻,但卻又令人憂心,亦有教香港人反思之處。

今年(二○一二年)一月十九日,孔慶東在內地第一視頻網路電視台《孔和尚有話說》節目中,評論一段網上傳播,關於內地兒童在港鐵車廂吃麵,被香港男乘客指正而引發衝突的短片時,先後用了七次「狗」字,其中六次是直接或間接形容香港人的。這番言論惹起港人反彈,以「蝗蟲」反諷大陸人。

事件引起中央關注,但仍未有平息跡象。有團體在二月一日的香港報章上刊登全版廣告,稱大陸人為「蝗蟲」,表達了負面的情緒。誠言,不論是「狗論」還是「蝗論」,都不值得鼓勵,更不應無限上綱,但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剔除雙方的表層外衣,中港對罵實反映了深層次的矛盾,包括香港本土意識的覺醒、內地與香港族群矛盾的激化,以及大陸對香港人身分認同的質疑。

孔慶東自稱孔子後人,素以髒話罵人出名,曾經連續用了三個「媽」罵記者而「贏」得「孔三媽」之稱。雖說其誑言流於謾罵,但支持者亦不少。也許正是網上不求深度但求痛快的現象,讓他能討好不少「網流子」,成為網絡上的紅人。除此以外,他的走紅亦反映一個事實,就是他的確說出了不少大陸人的心聲。

孔自號「孔和尚」,這似乎有辱「和尚」二字。但他對和尚卻有與別不同的見解,而這觀點,正正反映出他不守常規,不按牌理出牌的脾性。孔慶東認為,「高級的和尚就是佛,跟他吃肉不吃肉、喝酒不喝酒、有沒有老婆孩子沒有關係。那些都是對低級和尚的要求,怕他不幹好事,所以設了一些規矩來要求,真正達到境界根本就不需要。所以是不是和尚,跟出家不出家沒有關係。」如此一說,豈不是屠夫嫖客也可以當和尚?無怪乎孔也可以當教授了。

在「第一視頻」長約七分鐘的片段中,孔慶東認為香港人過去受到殖民主義影響,帶有奴性,是英國的「走狗」,卻又自覺優越,瞧不起大陸人,而且至今如是。這些話雖語帶譏諷,卻又不能完全予以否定。不過,中華人都帶有奴性,而這奴性並非源自殖民主義,而是來自五千年醬缸文化。雖然香港人仍有自我優越的影子,但敢問哪個地方的人沒有自我優越感?而香港人今天的優越感,絕非傳承於殖民主義,而是本土意識的覺醒。

今天的香港人,與九七前已不可同日而語。今天我們正視歷史,重視保育,弘揚本土文化、核心價值。近年的天星碼頭、皇后碼頭、保護維港、菜園村事件、保留政府山,以至八十後尋根等事件和運動,在在反映香港人,尤其是年輕一輩,絕非殖民主義的追隨者,而是本土文化價值的捍衞者。

回歸以來,中港接觸愈趨頻密,加上浩浩蕩蕩的大陸來客,自然而然地引發中港兩地文化衝突。當本土文化受到衝擊,即便是那是血脈相連的大陸同胞,也足以形成港人起而抗之的心態,當這種心態凝聚起來並付諸行動,便構成族群矛盾,而不幸的是,這種矛盾正在激化。

矛盾的產生是雙方面的。不論是回歸前還是回歸後,香港都擁有特殊的地位,備受中央高度的重視,這點早已為內地部分人所不滿,孔慶東亦不過是代這批人士說出他們想說的話而已。但若族群矛盾深化下去,對各方面都是百害而無一利的。事實是,族群矛盾不僅今天發生在香港,在大陸省區之間和在台灣島內均有出現,如何化解族群矛盾,實在是中華人面對的一大難題。

在第一視頻的片段中,孔慶東指出不少香港人不認同中國人的身分。問題是,九七前香港人沒有英國公民身分,九七後亦沒有中國國民身分,在無以名狀之下,故且稱之為香港人。這是現實的無奈,香港人的悲哀。然而,正是無巧不成話,不久前便有內地官員批評一項有關香港人身分認同的民意調查。至於兩者有沒有關連,實不足為外人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香港人也是中華人,這是事實,但香港人有別於大陸人,這亦是鐵一般的事實。正如上海人也是中華人,但上海人就是與北京人不同,亦與廣東人不一樣。香港人自覺是香港人有何不妥?只是內地有人心裏陰暗,感覺不舒服罷了!

值得港人反思的是,香港人昔日的自高自傲,今天可能變成了自卑自微。面對今天內地的暴發戶同胞,已非昔日的「阿燦」。反之,今天的港人,反而被冠以「港燦」之名。而香港經濟,亦大大依賴大陸同胞來港觀光,即使是茶餐廳的伙計,也須說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的今天,香港人實應放下漸次褪色的光環,踏實地面對現實,努力做好自己,不卑不亢,才是香港精神。

回頭再說「蝗論」,有必要與孔叫獸一般見識嗎?假如我們不接受孔慶東以「狗」泛指香港人的話,我們亦不應以「蝗蟲」泛指內地人。畢竟推己及人正是中華文化的美德。正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不論是中華人還是外國人,理應一視同仁,不應動輒以「非人」斥之。香港人理應為自身的依法守禮、包容並兼、明辯是非而自豪,不應逞言語上的一時之快,而是捍衞和彰顯香港多元共融的文明形象。


二○一二年二月二十六日香港《星島日報》
[前一篇] [下一篇] [短評目錄]
挑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