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是什麼顏色
                                             曾偉強

傳統民間智慧有云:「日落胭脂紅,不雨便翻風」。但現在,我們都習慣了聽天氣報告,日落是什麼顏色,已沒有多少人在意。

從前,當我們老了、病重了,便會自然地死去,又或是因病或意外導致性命垂危,甚至失去活動、進食和吞嚥功能時,也會自然地死去。從前,我們老了,病重了,都會回到家中;離留之際,都躺在自己的床上,在親友的陪同下渡過。死亡來臨的一刻也可以清楚知道。

現在,瀕死者、老者、病者都被送進醫院,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被一群陌生的人接上各種不知名的儀器和喉管,甚至人工地餵食,加上藥物的影響,神智大部分時間均模糊不清,甚至弄不清楚身邊出現的人和發生的事。

最後,當死亡的一刻來臨,也不能察覺,甚至只是獨個兒躺在病床上等別人發現那已冷冰的軀體。現代生活素質在不斷提升,但為何死亡的素質郤不住的下降,甚至變得可怕?

也許都是人類的孽愈來愈深,所以現在距離適時的、自然的死亡也愈來愈遠,而死亡的過程也愈來愈漫長而痛苦。維生設施甚至養料輸送管等東西,可以為病者和醫生爭取多一點時間,但對於無望的瀕死者而言,人工地推遲死亡的時間,也同時深化了死亡帶來的「痛苦」。

研究和調查一再指出,不願生存下去甚至尋求自殺或助死的絕症病者,害怕的其實不是死亡,也不是絕症本身,而是死亡的過程和絕望。害怕在這過程中,失去活動能力、失去溝通能力、失去自控和思考的能力,最終失去作為人的尊嚴,更遑論尊嚴地死。

什麼是「尊嚴死」?簡單來說,就是死得像個「人」。日本尊嚴死協會(The Japan Society for Dying with Dignity)便開宗明義指出,尊嚴死在於病人在自主自決的情況下,免郤在末期瀕死階段不必要的醫療程序,達致最少痛苦的自然死亡。傳統上,日本人認為,安然死在家中榻榻米上,旁邊有家人陪伴,便是最理想的死法。

人畢竟都會死,問題是如何死、何時及何地。年老本身正是人類的終極絕症,無論醫生的醫術多高明、科技再先進、藥物再有效,也不能逆轉大自然的規律,永不能擊倒年老和死亡。

日本天台宗祖傳教大師最澄(意即最澄清的人),便提出要加深「死」的觀念,由此考慮人生。他認為「活著的日子就如風前燈火,只要一息尚存,就必須努力」。對於死的理解,《瑜伽師地論卷一》如是說:「云何死?謂由壽量極故,而便致死。此復三種,謂壽盡故、福盡故、不避不平等故…又善心死時,安樂而死,將欲終時,無極苦受逼迫於身…」。

如何為瀕死的老者、病者建立和保持一個安詳、愉快的外在和內在環境,讓他們在人生的最後一程,在離留之際,也不致出現焦慮不安和不必要的恐慌;建立對死亡正面和積極的態度,以及盡量保持覺醒、覺知,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的是,現在瀕死病者、老者都要被「異化」(Alienated)、被「非人化」(Institutionalized),病人再不被視作「一個人」,而是一宗個案;是服務的「對象」,而不是接受服務的「人」。病人若最終死了,便結案(File Closed),如此而已。

從前,我們因意外而死亡的可能性比自然死亡更大,稱之為不幸。但現在,科技進步,醫學、醫藥發達,我們活得更久,但與自然死亡的距離郤愈來愈遠;意外猝死反而可能是一種幸運。

沒有人工維生設施之前,我們反而可以「壽終正寢」,但現代科技、種種醫療和法律程序,扭曲了、延長了死亡的過程,甚至剝奪了作為人應有的尊嚴。夕陽本來就留不住,但落日依然美麗。也許,在聽天氣報告前,我們可以先行決定今天的天氣。


二○○二年十二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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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