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求自殺也是人權
                                             曾偉強

命運是否冥冥之中真有主宰?為何惡運往往不請自來,而世事又總是連串的巧合及充滿諷刺。

善終服務組織強調為瀕死生命重新賦予意義,為臨終病者提供身心社靈的照顧,反照一生的經歷及所有的得失對錯,從而重新尋找人生的意義。本月15日,全球首家提供善終服務,英國 St   Christopher's   Hospice 的創辦人,現已八十三歲的 Cicely   Saunders 獲得一項獎金高達七十萬英鎊的人權獎(the   Conrad   N   Hilton   Humanitarian   Prize)。然而,兩天後,一名英國病人卻以人權為由,宣布將向英國司法機關提出一項史無前例的挑戰:尋求豁免 她的丈夫一旦因協助她自殺而可能面對的一切法律責任。

四十二歲的Diane   Pretty,在99年證實患上運動神經元病(Motor  Neurone   Disease),她現已全身癱瘓,就只有腦袋仍能正常活動。她希望得到解脫,在家中、在她選擇的時刻、在至親的陪伴下有尊嚴地離開,並希望由她的丈夫協助她死亡,而這已是她現在的唯 一願望。但由於任何助死行為均可能面對他殺的刑事責任,故此,她本周一(820日)已正式提起訴訟,向英國司法機關,申請豁免她的丈夫一旦因協助她自殺而須面對的一切刑事責任,而取 得豁免也就是她現在全部的意義。

其實,Pretty較早前曾向有關當局申請這項豁免,但不得要領,她因而以有關當局違反英國《人權法》為 由,挑戰政府拒絕給予豁免的決定。她的行動已得到人權組織Liberty及英國自願安樂死協會(The Voluntary   Euthanasia   Society 的支持。

在英國,為病人終止無效治療(包括藥物及維生設施)的問題,自93 Tony   Bland的案例以來,其實已基本得到解決。其大原則是病者的意願必須首先得到尊重,而終止無效治療則必須以達致病者能有尊嚴和安詳地死去的目的,而且不能因而導致任何人需面對刑事或民事責任。

不過,縱使Pretty表示正在承受著不能忍受的精神和肉體上的痛苦,但不是瀕死病人,更不是長期昏迷或大腦死亡病人。而且終止她的治療,也不會令她即時死去,相反,只會加重她肉體上的痛苦。因此,她很 明白所需要的是由他人協助她死亡,更希望能夠由她的丈夫助她解脫。

這是英國首宗以違反人權為由,爭取豁免助死者刑事責任的案例。由於Pretty 已全身癱瘓,不可能根據英國現行的《自殺法》(Suicide  Act   1961)來自行了斷,她因而提出《人權法》第三條(不應受到不人道或劣質的對)及第八條(維持個人 自主自決的權利)適用於《自殺法》中所指的特殊情況,爭取豁免她丈夫一旦因為協助她自殺而可能面對 的刑事和民事責任。

諷刺的是,在英國,「正常人」自殺的權利受《自殺法》的保障,但「非常人」(如傷殘、全身癱瘓、 昏迷或弱智人士)尋求自殺的權利卻備受忽視,這是否侵害了「非常人」自殺的人權?由於「非常人」自 殺必須由他人協助,因而引起他殺的問題,而這正是這宗訴訟備受關注的焦點:協助自殺者應否獲得豁 免起訴?而「非常人」進行自殺的權利和意願又如何得到保障和尊重?

雖然爭取自然死或尊嚴死(包括自願安樂死)權利的呼聲日益高漲,但有關病人卻往往需要透過冗長的法律訴訟去爭取,而不能在現有法律層面得到保障或協助。正如英國《衛報》(Guardian)在822日指出,Diane   Pretty 作出申訴的地方,可能不是法庭,而是負責立法的英國國會。

運動神經元病又稱肌肉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 ALS),是一種漸進、退化的疾病。由於患者的脊椎運動神經及腦部神經細胞受到破壞,令患者的肌肉逐漸變弱 及萎縮,最終完全癱瘓。在香港,每年約有二十名人士會患上運動神經元病,通常在四十歲以後首次發病,大部分病症的成因不明,但相信有些是與病毒感染有關。而在美國,每十萬人便有一人患上此症,病者多數在發病後三至五年死亡,此類病人的平均死亡時的年齡為六十歲。在台灣,這類病人則稱為漸凍人。

人生本來就是無常,不知原因的病變、意外隨時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很公平;但其結果又可以是很不 公平。人是高等動物,因為人不僅能自覺,也能覺他,當一個身體漸變僵、冷,看到生命的盡頭,卻又 是那麼無助,而生命的尊嚴和素質惡化至比死亡更可怖時,人生的「最後答案」是否真的能將一生的所有 「一筆勾銷」?


刊於二○○一年八月廿五日《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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