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我生命的主人
                                             曾偉強

給了你的東西,絕不會收回,也無意,亦無權干預你如何處置它,因為你才是它的主人,即使它對你已沒有用處,使你生厭,甚至成為你的負擔,給你痛苦,帶來悲和憂。

英國法院本周四(十八日)裁定,沒有人有權「為自己攫取死亡」 procure  their  own   death),但法庭沒有進一步解釋這與自殺有何分別。法院也同時指出,《人權法》的精神在於保障 「尊嚴地生」而非「尊嚴地死」。

四十二歲,患上運動神經元病 Motor  Neurone  Disease)以致全身癱瘓的女病人 Diane  Pretty ,成功取得司法覆核,爭取英國政府承諾豁免一旦她的丈夫因協助她自殺而面對的刑事責任,聆訊在本月十及十一日一連二天進行。

免費擔任Pretty代表律師的御用大律師Philip  Havers重申,她的病情嚴重影響其生活素質,她希望得到解脫,希望爭取在自決自願的情況下,有尊嚴地死去,但她卻無法自行了斷,必須由他人協助下才可進行自殺。

Havers指出,英國現行的《自殺法》(Suicide  Act  1961)禁止協助自殺的條文侵犯了她自殺的權利,違反了英國的《人權法》(The  Human  Rights  Act  1998)和《歐洲人權公約》(The  European  Convention  on  Human   Rights),要求英國政府豁免她丈夫一旦因協助她自殺而可能面對的刑事責任。Havers在聆訊時強調這宗個案的獨特性,並要求法官純粹以法律觀點作出裁決,排除道德、宗教、哲學等範疇的考慮。

根據《自殺法》,協助自殺屬刑事罪行,最高可判囚十四年。如果Pretty的要求獲准,即等同開了協助自殺非刑事化的先例。在香港,根據《侵害人身罪條例》,自一九六一年起,自殺不再是刑事罪行,但「協助、教唆、慫使或促致他人自殺或進行自殺企圖,即屬犯可循公訴程序審訊的罪行」(《侵害人身罪條例》第三十三條B),但除非律政司司長同意,否則不得就該條例所訂罪行提起法律程序。

不過,檢察長透過代表律師表示,沒有權力在事前給予任何人士刑事豁免權,因此拒絕向Pretty的訴求作出任何承諾,並表示假如給予她的丈夫Brian Pretty豁免被起訴的權利,即等同發出「進行刑事罪行的牌照」 licence  to  commit  crime)。

法官的判詞指出,即使禁止協助自殺的條文真的已被視為不再適用於英國這自由社會,但也沒有理由相信協助自殺在這情況下獲得普遍的接受;並指出無論人權的理據有多強,也不能迫令檢察長滿足Pretty的要求;因而認同檢察長的理據,拒絕給予Brian   Pretty免被起訴權。

不過,Pretty(透過代表律師)和一直支持她的英國自願安樂死協會(The  Voluntary  Euthanasia  Society)及人權組織Liberty 均表示,將向英國上議院提出上訴,如果上議院上訴失敗,仍可以向歐洲人權法庭上訴。但這連番上訴可能需要冗長的時間,而Pretty的病情卻在急速惡化。

醫生可以為病人終止無效治療(包括藥物及維生設施),大原則是病者的意願必須首先得到尊重,也必須達致病者能有尊嚴和安詳地死去的目的,而且不能因而導致任何人需面對刑事或民事責任。

不過,縱使Pretty表示正承受著不能忍受的精神和肉體上的痛苦,但她不是瀕死病人,更不是長期昏迷或大腦(或腦幹)死亡病人。而終止她的治療,也不會令她即時死去,反而會加重她肉體上的痛苦。因此,她需要由他人協助自殺,更希望能夠由她的丈夫助她解脫,而這意願得到她的丈夫和一對子女的支持。

其實,在九七年,即英國在九八年通過《人權法》之前,一名同樣患上運動神經元病的病人Annie   Lindsell,與有關方面達成協議,在不違法的情況下,由醫生給予藥物,讓她死去。

運動神經元病又稱肌肉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 ALS),是一種漸進、退化的疾病。由於患者的脊椎運動神經及腦部神經細胞受到破壞,令患者的肌肉逐漸變弱及萎縮,最終完全癱瘓。香港每年約有二十名人士會患上運動神經元病,通常在四十歲以後首次發病,大部分病症的成因不明,但相信有些是與病毒感染有關。

在英國,約有五千名運動神經元病者,此病無藥可救,只有用藥拖延其惡化的速度;而每十名患者中,便有二人在五年內死亡,只有一人能生存超過十年。而在美國,每十萬人便有一人患上此症,病者多數在發病後三至五年死亡。在台灣,這類病人則稱為漸凍人。

反對安樂死的主要力量來自宗教,他們相信生命是神聖的,也相信人的生命是上帝的恩賜,也只有上帝才可取回人的生命。但聖經卻指出,人生在世,經歷老病死亡,本來就不是恩賜而是贖罪。

我給了你的,絕不會收回,無論你珍惜與否,即使你要棄掉它,我也無意、無權干涉,因為你已是它的主人。

生命,都是寶貴的,但到底誰是我的生命的主人?當生存失去意義,活著,為至親至愛帶來不能承受的痛;而繼續存活於世的代價是不斷流失的作為人的尊嚴,睜眼閉眼也看不到支持下去的理由,最後的答案會是什麼?畢竟,人生於世,意義不在於久暫。


刊於二○○一年十月二十日《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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